第十三章 正文

週五上午，聿安去退貨中心看了一趟現場。那裡的午後班從一點接車到晚上九點半，尖峰在傍晚；人資說固定班表先試三個月，若有臨時加班，會提前通知。他拿著寫滿問題的便條紙回傢，坐在餐桌前打電話給妹妹。

「爸週二的評估我能帶，週四如果醫師臨時改時間，妳能不能先幫我問診所？」他聽了一會兒，「不用妳每次跑來。我有空會自己去。好，妳先問。」

「你選退貨中心？」

「嗯。午後班，早上能陪爸去復健。」他把便條紙遞給她，「我問過主管，退貨異常還是走原本的回報線，不會送到妳那裡核。」

碧華看見便條紙上還有一行「前三週學習期，週五需提早到」。他把新班的痲煩也問過了，沒有只挑自己喜歡的答案。

「週五那個時間，你爸怎麼辦？」

「那天我妹能打電話提醒他吃午餐，診所也沒排週五。」聿安把紙收回去，「妳看，我有問。」

碧華把包放到椅上。「我沒有懷疑你沒問。」

「妳剛才第一句就是問我爸。」

她張口，停了停。「是。我本來想問你喜不喜歡那裡。」

「退貨中心的人講話很快，主管更快。我看了一個上午，兩臺車卸完，帳還沒對上，他們已經吵到下一臺。」聿安說著，眼睛有了點神採，「那個缺讓我把拒收、重派跟車隊接起來做。我想試。」

碧華在他對面坐下。「那很好。」

他看著她。「妳又在替我鬆一口氣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她老實說，「也想知道你去了會怎麼做。上次卸點拒收那欄，你比我先想到。」

「那欄我會帶去用。先問妳借格式？」

「共用資料夾裡的版本，誰都能用。」她笑了一下，「你要改得更好，也記得讓我看。」

聿安也笑了，笑意卻沒維持多久。「我選這裡，不是因為妳叫我離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還在氣妳先去找站長。」

碧華低頭看預約單上周父寫得歪斜的日期。「我也知道。」

接下來兩週，聿安在原站做完交接，退貨中心騰出一個置物櫃等他。他原本放在桃園站的工作鞋、手套和那本起毛邊的小冊子，得在週日晚上搬過去。碧華早上值完班，回傢看見他把東西一樣樣裝進紙箱，舊工作證擺在箱子最上面。

「我車子停樓下。」她拿起紙箱另一側，「我陪你載過去。」

聿安把箱子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。「不用。我約了那邊的同事，會幫我開門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只是——」

「碧華，這箱我自己拿。」

她放手，紙箱落到他手臂上，壓得小冊子的封皮翹起來。他看了一眼她的手，語氣放軟了些。「鞋子跟幾本紙而已，不重。」

「我也沒說重。」

兩人站在玄關，走廊感應燈隔著門縫亮了一下。聿安換好鞋，抱著箱子，鑰匙卻還掛在門邊。他看見她望過去，說：「我會回來。」

「我知道你會回來。」碧華從掛鉤拿下鑰匙，放在箱子上，「不然你今晚要睡退貨中心？」

「那邊沒有床。」

「你最好確認過。」

聿安回來已近午夜。碧華躺在床上，聽見他輕手輕腳洗澡、開關衣櫃，最後在床的另一側躺下。兩人都醒著，中間留著半個人的位置。她翻身想說話，聿安的手機卻先亮了；過了一會兒，她自己的手機在枕邊震動。

訊息只有一句：「我不是要妳讓，是想讓妳先跟我講。」

聿安翻過手，讓她的手指落進掌心。「我剛才在玄關，」他低聲說，「又怕一開口，會講得像叫妳別管我的事。」

「你那句『這箱我自己拿』，已經很像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碧華握著他的手，沒有靠過去。「早上去找站長以前，我該傳訊息。你接不到也沒關係，至少你先從我這裡知道。」

聿安嗯了一聲。「我看到會回。診所那時候，爸還問我是不是站裡出事。」

「叔叔評估怎樣？」

「走得比上次遠。回傢又說腿痠，叫我明天別太早吵他。」聿安拇指在她掌心輕輕動了一下，「我明天要去退貨中心認新車線，下午才進。」

「我六點半到站。」

「知道。妳鬧鐘還是那個聲音，誰睡得過去。」

碧華忍不住笑，手卻沒鬆。窗外有車經過，光從窗簾邊滑到床尾。她還有話沒講完，他也還在生氣；明早各自要去的地方，已經不再是同一個月臺。聿安把她的手握穩，問她鬧鐘設好了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