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告別式結束後，淑珍在會館辦公室核對明細。媽媽先陪舅舅回臺中，說晚點再打電話。桌上放著一疊收據、清點後的小物袋，還有裝遺照的保護袋。她看見其中一項寫著音響設備，筆尖停住。

承硯坐在對面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「那筆是場地原本的設備費用。早上播錯檔案是我們的疏失，重新處理沒有加收。」

「我還沒問。」

「妳的筆快把那一格戳破了。」

淑珍低頭，紙上真的多了一個小點。她把筆稍微抬起來。「你很會看人臉色喔。」

「有時候會看錯。」他把明細轉向她，「這邊我再唸一次，妳慢慢對。」

他們把費用逐項核過，也清點了照片、隨身物品和文件。承硯把收據放進透明夾，遞給她時順手將封口朝上，免得紙張滑出來。淑珍一整天只喝了幾口水，腦袋鈍鈍的，聽他唸到最後，突然問：「你早上有吃飯嗎？」

承硯怔了一下。「有。便利商店飯糰。」

「幾點？」

「五點多吧。」

「那哪叫早上吃飯。」淑珍看了時鐘，已經快四點，「你現在應該很餓。」

「有一點。」他摸摸鼻子，「本來想等妳看完這份再去買東西。現在好像講得像我在催妳。」

「你明明就是在催。」

「那我失敗了。我原本想裝得比較不明顯。」

承硯確認文件齊全，拿出名片，指給她看會館的電話與後續承辦窗口。「需要補單據或確認物品，可以打這裡。今天之後，我這邊的服務就結束了。」

「歌的事，」承硯說，「我會回去跟同事確認，之後不會再只看歌名。」

「嗯。」她把名片壓平，「你下次不要讓別人的阿嬤聽錯就好。」

「好。」

承硯替她提起保護袋，送到辦公室門口。淑珍伸手接，這次袋子的重量全部落到她掌心，他才放開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他說。

「你去吃飯吧。」

「會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淑珍，再見。」

他以前都叫她許小姐。淑珍握著袋柄，看他轉身走向辦公室另一頭，才回了一聲「再見」。他沒回頭，像是真的聽見了。

回到租屋處，屋裡的窗簾還維持早上出門時的樣子，餐桌上那半杯水也沒人動。淑珍把遺照拿出來，放在原來的位置，想找塊佈蓋住，翻遍抽屜卻只找到奶奶買菜用的環保袋。

淑珍拿起海邊合照的小相框，才看見下面壓著的舊錄音筆。她按下播放鍵，裡頭先是一陣餐具聲，接著傳來她自己的聲音：「阿嬤，妳不要一直靠過來，會錄到妳啦。」

奶奶在裡頭笑了兩聲，說：「錄到就錄到啊。妳做那個什麼聲音的，不是很會剪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