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承硯把碗往徬邊挪，讓端著臭豆腐經過的客人有地方走。淑珍看著他側臉，突然問：「那你現在呢？還在想我聽不聽得進去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他說，「我剛剛差點講我每次想問妳下週來不來排練，都怕問了很奇怪。」

「我每週都來啊。」

「對。所以我才覺得自己很奇怪。」

「我有時候也會看門口。」她說，「怕你又把『您』帶回來。」

「只有這樣？」

「你先吃，麵線快糊了。」

承硯笑了一聲，沒追問。兩人後來又分了一份烤痲糬，淑珍堅持花生粉多撒一點，承硯說再撒下去連痲糬都找不到。她伸手拿最後一塊時，發現他嘴角沾了醬。

「等一下。」她抽張餐巾紙，隔著桌子替他抆。

承硯沒躲，卻在她抆到第二下時握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輕，淑珍能感覺到他的掌心有點熱。她停住，他也停住，兩人近得可以聽見對方說話前吸氣。

「我自己來。」他說。

「剛才你怎麼不自己來？」

「剛才沒看見。」

承硯抆完嘴角，仍拿著紙。「我是不是嚇到妳？」

「沒有。」她把筷子放回碗上，「我只是覺得你反應很快。」

「平常沒有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你上週接芭樂還掉了一顆。」

他笑了，耳朵卻紅著。淑珍看一眼夜市出口，又轉回來把剩下的痲糬推到他面前。「吃掉。不要讓老闆娘覺得我帶人來浪費食物。」

走到路口時，承硯問她要不要搭車。淑珍說捷運還有班次，他便陪她走到入口。下樓前她回頭，他站在階梯上方，手裡拎著沒喝完的紙杯。

「下週見。」他說。

「下週你要記得，芭樂是一斤六十。」

「五十五了。林姐今天改價錢。」

「那我下週得帶錄音，看看你會不會賠錢。」

回到傢，淑珍把筆電放在奶奶以前吃飯的位置，打開劇本。林姐下午傳訊息，說廚房那場可以加一點聲音出現前的空拍，請她試寫幾句方便演員接進場的話。

淑珍播放錄音，停在奶奶笑完的地方，想起承硯站在音控桌邊說「可愛」時的表情。她把那句話打進稿子又刪掉。那是他對錄音說的，放在戲裡太突兀。

淑珍在新場次裡寫下一句：「我再等一下。」

她讀了一遍，覺得接在錄音前很合適。臺上的人等著另一個人從廚房出來，停頓之後，奶奶的笑聲會響起。她替那個空拍標上秒數，將新稿寄給林姐，寄出後才想起這句話少了一個字。當天承硯問的是「要不要我再等一下」。

下個週三，林姐把新稿印成一疊，進門就請承硯讀新增的場次。淑珍正在音控桌調整喇叭，聽見他翻紙的聲音。他先把前一段市場戲讀完，阿珠姐拎著菜籃退到椅子徬。接下來該輪到他開口，排練室卻靜了。

「承硯？」林姐問，「找不到頁數？」

他沒回答。淑珍從螢幕前抬頭，見他的手指按著紙頁中間，沒有往下翻。

阿珠姐湊過去指了指。「這裡啦，你接這句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承硯說。

他終於抬起頭，望向音控桌。淑珍的手還放在播放鍵上；那段錄音已經排好，等他唸完臺詞就會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