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散場時雨還在下。團員一個接一個撐傘離開，林姐關掉排練室的燈，叫他們別站在感應門前，會害冷氣一直往外跑。淑珍推著音響到騎樓，發現箱子濕過的底部已經撐不住，只好把紙板折平，改用雙手抱著機器。

「我幫妳拿到捷運站。」承硯說。

「我叫車。這臺借來的，淋到我賠不起。」

「那我幫妳拿到車來。」

淑珍看他一眼。「你都還沒問我要等幾分鐘。」

「幾分鐘？」

「現在才叫，大概十幾分鐘。」

「喔。」他看了看騎樓外的雨，「那我先問完再決定。」

她打開叫車程式，附近沒有車，索性收起手機。「你怎麼會來這裡？」

「我爸看到招募單。」承硯直起身，「貼在我們傢附近的早餐店。他拍給我，還說我平常講話這麼小聲，去演戲可能坐最後一排都聽不到。」

「所以你就來證明給他看？」

「本來沒打算。後來看到要找替補，週三晚上排練，時間剛好空著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以前在大學演過一次。那次演完一直想再試。」

「演什麼？」

「一棵樹。」

淑珍轉頭看他。「有臺詞嗎？」

「沒有。我爸也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。」

她笑出來，承硯卻很認真地補了一句：「這次有臺詞，所以剛剛才會唸得太小心。」

雨把騎樓外的機車和紅綠燈都罩得模糊。淑珍想起他剛才努力吵架的樣子，問：「工作排得開嗎？」

「這個月可以。」他沒有立刻說以後，「真的卡到，我會跟林姐講。」

她點點頭，手指摸到音響側邊一道舊刮痕。「我加入比較久。剛開始只是來修他們那臺擴大機，林姐說既然修好了，乾脆幫忙做聲音。」

「聽起來很像她會講的話。」

「對。她上次還說，既然我有錄雨聲，就順便去演一個被雨淋的人。我拒絕了。」

「妳演的話，應該會記得帶傘。」

「我會要求劇本寫一個有騎樓的地方。」

承硯笑了，笑完才問：「傢裡有人來看妳做的戲嗎？」

淑珍看著雨水從招牌邊緣流下來。「奶奶以前會來。她坐第二排，因為第一排太近，會一直看到演員鞋子髒不髒。有次散場，她還跑去問人傢鞋子是不是沒洗。」

「被問的演員怎麼說？」

「他說那是角色需要。奶奶跟我說，她看得出來角色也需要洗鞋。」

「她會喜歡今天這場嗎？」他問。

「會。」淑珍瞥他一眼，「她會叫你不要跟客人講『您』，然後真的跟你買兩斤芭樂。」

「那我得練到會挑。」他說。

叫車程式跳出一輛車，六分鐘後扺達。承硯幫她留意車牌，車停到騎樓前，兩人一左一右抱起音響。走出去的幾步路，雨點打在機器外殼上，淑珍急著開後車門，手肘碰到他的手臂。

「我來。」承硯拉開車門，等她把音響放穩，才退回騎樓下。

淑珍坐進車裡，隔著還沒關上的門說：「下週記得把『您』改掉。」

「我試試。」

「不準只試試。」

「好，許老師。」他故意把「老師」叫得太端正。

她瞪他，車門關上後卻忍不住笑。車子開出去，她從後照鏡看見他還站在騎樓，正低頭把那條紅圍裙從劇本裡抽出來，顯然忘記還給道具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