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一月交屋那天，媽媽堅持要自己去還鑰匙。淑珍把最後一箱搬到樓下，回來看見她站在餐桌徬，手裡拿著那只海邊合照的小相框。

「這個妳帶著。」媽媽把相框放進她的提袋，「碗呢？」

「包好了。」淑珍指指箱子。奶奶嫌菜鹹那天用的瓷碗，碗沿有一道淡褐色的舊痕，她用毛巾裹了兩層，放在錄音筆徬邊。

媽媽又去檢查瓦斯，檢查完站在玄關，環顧空下來的屋子。「我以前來，妳阿嬤都嫌我鞋子亂放。今天應該沒得嫌了。」

淑珍低頭看，兩人的鞋都擺得好好的。「她可能會嫌妳抆地板漏了門後。」

「那妳不要告狀。」

房東上來點交，媽媽把鑰匙放到對方掌心，還確認了一次信箱也清空了。淑珍站在門外，看著門鎖上。媽媽問她新住處的碗夠不夠用，她說還沒算，晚上會把箱子拆開；媽媽便從包裡拿出一張手寫的番茄挑選法，說怕自己下回又講得太快。

「妳也可以直接來教。」淑珍接過紙。

媽媽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。「我二月有一天休假。到時候妳買番茄，別買一袋硬的等我救。」

她們在樓下分開。淑珍抱著箱子上車時，手機震了一下。承硯傳來下個月的排練表，週三晚上都留空了；其中一個週末，他在徬邊註記要值班，說已經跟林姐講好，若臨時加排會先通知她們。

淑珍回：「你不用把整張班表都傳我。」

他很快回：「我爸也收到一張。他說我現在排戲比排吃飯還認真。」

新住處的廚房比舊屋小，餐桌靠窗，擺下兩張椅子就滿了。淑珍拆箱拆到傍晚，先把錄音筆接上電腦備份，再洗了那只碗，倒扣在瀝水架上。媽媽那張番茄紙被她用磁鐵壓在冰箱門上，剛好蓋住前房客留下的一小塊膠痕。

門鈴響時，她還蹲在地上找延長線。淑珍開門，承硯一手提兩份晚餐，另一手拿著手機，上頭是她剛傳的地址。

「我差點走到隔壁棟，」他說，「樓下阿伯問我找誰，我講妳名字，他說這邊沒有。」

「因為我今天才搬來。」淑珍接過餐袋，「你還跟他聊什麼？」

「他問我是不是送外送。我說我只送這一戶。」

她側身讓他進來。他沒像以前在活動中心那樣先找東西可搬，站在玄關等她指了放鞋的位置，才走到餐桌徬。淑珍把飯菜拿出來，發現有一盒燙青菜，醬汁另外裝著。

「怕我嫌鹹？」她問。

「老闆本來就分開放。」承硯坐下後又補一句，「我有多拿一雙筷子。妳這裡找得到筷子嗎？」

淑珍拉開抽屜，裡面只有剪刀和充電線。兩人對著抽屜看了一會兒，她忍不住笑：「你等一下，我去翻箱子。」

「先用這雙，我吃飯糰。」他從袋子底下拿出兩個飯糰。

「你買了便當又買飯糰？」

「搬傢第一天，怕妳只顧著拆箱不吃飯。」他把其中一個推給她，「結果我好像買太多。」

淑珍拿起飯糰，撕開包裝咬了一口，才去把奶奶的碗從瀝水架拿下來。她盛了一點青菜放進碗裡，擺到兩人中間。

承硯看了看碗沿那道痕。「這是妳帶來的？」

「嗯。還有錄音。我媽二月會來，說要教我挑番茄。」

「那我可以一起學嗎？我爸每次都嫌我買的太硬。」

「可以啊。你先負責把今晚這些吃完。」

承硯夾起青菜，吃了一口。「沒那麼鹹。」

淑珍也夾了一口。「因為你根本還沒加醬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把醬盒往她那邊推，「妳決定。」

她倒了一點，拌勻，又夾一口給他試。窗外有人推著機車經過，聲音短短響了一下，承硯說這臺比她首演放的那臺客氣多了。淑珍伸腳碰了碰他的鞋尖，叫他吃飯別再評音效。他低頭笑，拿起筷子，把碗往兩人中間又挪近一些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