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「先說喔，前面有碗摔到桌上的聲音，別被嚇到。」淑珍插上隨身碟，手指停在空白鍵上，「也不用每個人都講感想。林姐，妳聽能不能放進廚房那場就好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林姐把劇本放在膝上，「我今天是導演，不是作文老師。」

淑珍按下播放。喇叭裡先傳出瓷碗碰桌的一聲，接著是她自己的聲音，嫌奶奶靠錄音筆太近。奶奶說了句「錄到就錄到啊」，笑起來，又笑到咳了兩聲。淑珍剪掉了後面的雜音，咳嗽一停，排練室也跟著安靜。

阿珠姐先開口：「咳完有喝水嗎？聽得我想去倒一杯。」

「有。」淑珍說，「她每次都笑到停不下來，然後怪我害她。」

「那這段好。」林姐翻到廚房那場，在空白處畫記號，「演員不必跟著笑，讓這個聲音在隔壁房間出來看看。」

「妳奶奶的聲音很可愛。」他說。

淑珍抬頭。「可愛？她聽到會說你嘴甜。」

「我還沒講完。她咳完那一下，好像本來想忍，結果又笑了。」

「她其實在笑我。」淑珍說，「那天我煮了飯，鹽放太多，還硬要錄廚房聲音。」

「後來有吃完嗎？」

「她吃完了。整晚一直喝水。」

「那妳煮得還行。」

「你這個標準也太低。」

林姐喊承硯去試市場戲的新走位。他走了兩步又回頭：「剛才那句我不是隨便講的。」

「哪句？」

「可愛。」

散場後，淑珍收線收到一半，走到承硯面前。「你等一下要直接回傢？」

「沒事。怎麼了？」

「附近夜市還開著。要不要吃宵夜？」

承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圍裙，像怕她問的是道具組。「跟妳？」

「不然你要帶兩顆芭樂去？」

他把圍裙交還給阿珠姐，回來時揹包揹帶還扭著。淑珍伸手指了一下，他拉了兩次才拉正，嘴裡說：「我只是確認一下，免得走到夜市才發現妳是叫我幫忙搬音響。」

「音響今天留這裡。」

「那我現在可以期待吃東西了。」

夜市入口的燈亮得淑珍瞇起眼。承硯說想吃熱的，她帶他去一攤有座位的麵線，老闆娘認得淑珍，問她今天怎麼沒帶那臺會發出怪聲的機器來。淑珍說機器留在活動中心，老闆娘看向承硯：「換成帶人了喔？」

承硯正抽筷子，動作慢了半拍。淑珍先接：「這個也會發出怪聲，剛剛在臺上吵得隔壁教室都聽得到。」

「我今天明明有控制。」承硯說。

「你喊『嫌貴不要買』的時候，林姐叫你再大聲一點。」

「那是她要的。」

「你喜歡演攤販？」她問。

「喜歡啊。阿珠姐嫌貴，我可以直接回嘴。」他吹著麵線，「剛開始接這個角色，我爸還說我每天工作講話夠多了，晚上怎麼還去練。」

「你工作不能回嘴？」

「有時候得回。傢屬如果把時間聽錯，不能由著他們走。」承硯拿筷子攪開麵線，「可是大部分時候，我開口之前都會想，這句話對方現在聽得進去嗎。下班回傢跟我爸吃飯，他開玩笑說我是『周演員』，我也懶得吵。」

「你不喜歡他這樣叫？」

「他是支持我去演啦。只是我跟他講過兩次我會去看戲，他還是以為我臨時來玩。」承硯抬起眼，「臺上就省事。阿珠姐罵我芭樂貴，我可以大聲跟她吵，收工後她會問我要不要帶她買的蛋糕回去。」

淑珍原本想說他可以跟父親講清楚，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她自己也常在媽媽問起奶奶的屋子時，立刻扯到房租或水電。兩人坐著吃完半碗，麵線逐漸涼了，他們才又說起劇團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