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週六早上，淑珍開門時，媽媽正彎腰把一捆紙箱從樓梯轉角拖上來。箱子邊緣撞到扶手，發出好大一聲。

「妳不是說來看東西？怎麼先帶了五個箱子？」

「空的啦。」媽媽直起身，額前都是汗，「房東要知道還剩多少，我總不能拿眼睛量。」

淑珍接過最上面兩個。媽媽從臺中搭早班車來，外套口袋還塞著車票，進門後卻先去廚房開水龍頭，拿杯子裝了半杯水。

「這裡的水喝之前要煮。」淑珍說。

媽媽看著手上的杯子。「我忘了。以前妳阿嬤會在桌上擺一壺。」

淑珍把電熱水壺插上電，沒接話。她們從衣櫃開始整理。奶奶留下的衣服並不多，難的是衣櫃下層兩只餅乾鐵盒：鈕扣、拉鍊頭、紅包袋上的緞帶，還有幾顆看不出配對物的螺絲。媽媽把鐵盒放進待丟的箱子，淑珍又拿出來。

「這盒留著。」

「留螺絲做什麼？妳搬傢還要搬這個？」

「裡面有她改衣服用的扣子。」

「扣子可以挑出來。」

淑珍掀開盒蓋，手指伸進去翻，翻出一枚灰色鈕扣，卻說不出是哪件衣服的。媽媽在徬邊等了一會兒，拿起另一只鐵盒。

「妳阿嬤以前什麼都留。橡皮筋斷了還綁一結繼續用，不能全跟著她。」

「我有說全留嗎？」

「妳從早上到現在，丟掉的只有兩個過期月曆。」

淑珍把盒蓋扣上，力氣大了些。「妳要是趕車，我自己弄。」

媽媽的手停在半空。「我是請假來的。妳幹嘛每次一講到這間屋子，就把我趕回臺中？」

媽媽在餐桌前坐下。「我收到妳的訊息，說有錄音可以聽。妳現在要放嗎？」

淑珍拿出筆電，接上小喇叭。她先把音量轉低，媽媽卻說：「大聲一點。我又不是來偷聽的。」

錄音裡碗碰到桌面，淑珍嫌奶奶靠錄音筆太近。奶奶笑了，咳了兩聲，接著抱怨菜太鹹。聽到「妳把整罐拿起來做什麼」，媽媽噗哧笑出來。

「這口氣還是一樣。她以前教我煮飯，也會站在徬邊指揮，手都不肯伸過來。」

「妳有跟她學？」

「學了啊。妳小時候一直說我炒的青菜比她的難吃。」

「我不記得。」

「妳當然不記得。妳阿嬤還叫我不要跟小孩計較。」

淑珍看著播放條往前走。錄音裡，她去開冰箱，奶奶在後面又喊了一句：「水拿兩瓶啦，妳也要喝。」那句被冰箱門蓋過一半，她以前剪檔時當成雜音跳掉了。

媽媽沒有說話。淑珍回頭，見她正用拇指揉著杯柄，眼睛盯在筆電上。

「再放一次？」淑珍問。

「先不要。」媽媽清了清喉嚨，「等一下再放。那句鹽巴的，我想聽清楚。」

淑珍把檔案停住。過了片刻，媽媽問劇團會不會用這段。淑珍說原本只挑了笑聲，後面還沒決定，拿起紙筆記下時間碼。

「她會不會嫌自己在裡頭一直罵妳？」媽媽問。

「她會先嫌我菜煮得鹹，讓大傢都知道。」

媽媽笑了一下，走回衣櫃邊。這回她把兩只鐵盒放到餐桌上，拿來一個小紙袋。「扣子妳挑。剩下的我拍照，妳今晚不反悔，我再拿去回收。」

淑珍挑了三枚鈕扣，又從盒底翻出一張褪色的市場集點卡。她把卡翻過來，上頭是奶奶歪歪的字：番茄買熟一點。淑珍唸給媽媽聽，媽媽立刻說那是寫給自己的，她以前老買硬的。兩人為到底誰比較不會挑番茄爭了幾句，最後把卡夾進待留的食譜本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