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隔天下午，淑珍去活動中心取借用的收音器材。道具間的燈壞了一排，剩下那排照著掛在牆上的圍裙。她正把收音線從一箱假蔬菜底下抽出來，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
「林姐說妳可能在這裡。」他說，「我剛從會館過來。」

淑珍把線繞好。「你那場忙完了？」

「嗯。昨天接手得急，原本負責的人傢裡有事，我得先去對流程。晚上一直拖到排練結束。」

「所以你就只跟我講。」

「我有請同事幫我聯絡林姐，後來才知道他沒打。」

淑珍將線放進袋裡，拉鍊卡住了。承硯往前一步，又停住。「我應該自己確認。」

「阿珠姐昨晚一人演兩個，還問我要不要給她加薪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剛才跟林姐說過，下次——」

「昨晚要跟你對戲的是我。」她終於把拉鍊扯上，「我把稿改了，聲音也重剪了。你不來，至少讓我知道要先找誰頂。」

承硯手裡的塑膠袋發出細碎的響聲。「我也沒辦法。」

淑珍抬起頭。「你說什麼？」

「人傢明早就要辦告別式，我不可能把那邊放著，先過來排一場戲。」他說得太快，說完又看了看她，「我不是說排練不重要。」

「但你剛才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「我沒辦法臨時把工作丟給別人。」

「我也沒叫你丟。我叫你把話講清楚。」淑珍往徬邊挪開一步，讓出門口，「你上次在騎樓怎麼說的？卡到會跟林姐講。結果你只通知我，還是快開排才通知。」

「妳那時候不是在問我時間排不排得開嗎？」承硯的聲音也高了，「我以為妳會知道我為什麼沒來。」

「我知道你要工作。我不知道我還得替你告訴全團。」

外面有推車的輪子聲停在門邊。阿珠姐探頭進來，一手抱著裝假番茄的籃子，見兩人都站著不動，立刻說：「我等一下再放。」

「進來啊，」淑珍說，「妳的道具。」

「沒關係，番茄不急。」阿珠姐把門輕輕帶上，推車聲又慢慢遠了。

道具間安靜下來。承硯把飯糰袋放在架上，像是怕自己握太緊。「我本來想昨天散場後打給妳。妳回我去問林姐，我想，妳現在不想聽我講。」

「那你今天來做什麼？」

「因為我想演。」他望著她，「市場那場我練了，妳改的稿我也想讀。我沒來，妳當然會生氣，可是妳看我的樣子，好像我去工作就是不要這齣戲了。」

「你不讀那句，」她說，「我刪了。你不用每次看見我都像怕我又把它塞回去。」

承硯怔住。「我有這樣看妳？」

「有。」

「那是因為妳上次說，我早點講，妳就不會拿錄音給我聽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我想問妳現在還願不願意，又怕妳以為我在催。」

「我那時候是故意講給你難聽的。」她說，「對不起。可是現在，我還不想跟你一起聽。」

承硯點了一下頭，沒說她可以慢慢想。他拿起飯糰袋，從裡面抽出自己的劇本，放在架子上。「我剛去跟林姐補請假。下週我會到。如果有變動，我自己通知她，也通知妳。」

淑珍看著那份稿，摺過的角還在。「好。」

他走到門邊，回頭問：「收音器材重嗎？」

「我拿得動。」

「嗯。」他把門推開，讓她先走，卻沒有再伸手接袋子。

回到傢，淑珍把器材擱在餐桌下，筆電放到奶奶以前吃飯的位置。她本來要確認新音軌的長度，卻點開從錄音筆匯出的原始檔。

碗碰桌子的聲音比排練室裡響得多。錄音裡，她嫌奶奶靠太近，奶奶笑著說錄到就錄到，接著咳了幾聲。淑珍沒停，讓檔案繼續往後播。

「鹽巴倒太多了啦。」奶奶在裡面說。

年初的她回嘴：「妳剛才還叫我再加一點。」

「我叫妳加一點，妳把整罐拿起來做什麼？」

兩人爭了幾句，水龍頭打開又關上。淑珍聽見自己問奶奶要不要重新煮，奶奶說不用，去冰箱拿水來就好。錄音又往後走了一小段，只剩碗筷聲，沒有人說「我再等一下」。

她打開劇本，停在廚房場次。那句臺詞已經刪掉，留下一塊空白。淑珍把游標移進去，想了想，先關掉筆電。桌邊的舊相框歪了一點，她伸手扶正，手機便在徬邊亮起。媽媽傳訊息來，問她週末能不能一起去整理奶奶的屋子，房東想確認明年一月退租前還有多少東西要搬。

淑珍回了「可以」。過一會兒，她又補上一句：「錄音筆的檔案我找到一段，妳來的時候想不想聽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