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媽媽回臺中後，淑珍在餐桌前改稿。她把廚房裡那個等待錄音的人刪了，換成一對母女：女兒嫌鍋裡太鹹，母親堅持加水就能救；兩人吵到一半，隔壁房間傳來奶奶笑著抱怨鹽巴的錄音。她沒有照搬自己和媽媽的話。寫到母親說「妳先喝口水再吵」時，她想起媽媽今天端著燙杯子，硬說自己拿得住，便把那句也刪了。

林姐隔天收到稿，打電話來問：「廚房這兩個人怎麼忽然多這麼多話？」

「可以刪。」

「我還沒說要刪。下週讓演員讀讀看。」林姐翻著紙，「市場那場後面接這裡，承硯的進場要重走。妳跟他講了沒？」

淑珍望著手機。「我去講。」

週三她提早到排練室，承硯正在摺疊桌後練收攤，紅圍裙的帶子纏住椅腳。他一扯，椅子跟著滑過來，淑珍伸手按住椅揹。

「你這攤子會不會還沒賣完就倒了？」

「阿珠姐說真實的攤位很亂。」他低頭解帶子，「我練到太真實。」

淑珍放開椅揹，把新稿遞給他。他看到廚房場次，沒立刻翻。

「我想先跟你說，那句從三月拿來的臺詞，我不會再放回去。那天我沒先問你，就寫進你的角色裡。對不起。」她停了一下，「我還把奶奶的錄音扯進來，講得像你嫌她。」

承硯把圍裙帶子解開，指腹壓著稿紙邊緣。「妳那句話，我有生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怕我一開口又講得像那天在道具間一樣，結果拖著沒講。」他翻到市場戲的頁數，「還有缺席那次。我知道不能來的時候，只傳訊息給妳。後來妳氣了，我就在等妳消氣，連找人頂戲都沒好好跟林姐商量。阿珠姐一個人拿兩份稿，是我害的。」

淑珍看他一眼。「她有說你下次再這樣，要收你兩份演出費。」

「我可以請她吃蛋糕。」

「你最好先跟她說，不然她會自己挑最貴的。」

承硯笑了，笑到一半，淑珍問：「你還想演攤販嗎？」

「想。」他答得很快，隨即看向稿子，「可是我要一名替補。有人知道走位，臨時卡住才不會叫阿珠姐又演兩個。」

林姐從門口進來，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「你們自己去找。找到的人也要來排，不準演出前一天才帶來。」

承硯點頭。「我去問上次來搬佈景的小鄭。」

「問完告訴我，」林姐說，「還有，今天先把椅子扶好。」

她拎著袋子往音控桌走，淑珍便去接線。承硯仍站在桌後，叫住她：「淑珍。」

她回頭。

「我喜歡妳奶奶那段錄音。」他說，「上次我站在飲水機徬，應該早點把這句也講清楚。」

淑珍握著插頭，忽然有點不敢看他，只好指指圍裙。「你先穿好。等一下林姐又要說你的攤子開不成。」

這晚新戲第一次走完整場。廚房裡的母女吵到誰該去拿水，林姐讓演員停了兩次，把話刪短。第三次，奶奶抱怨太鹹的聲音從側邊喇叭傳出，臺上的女兒愣了一下，才伸手關小瓦斯。林姐沒有喊停，直到兩人把那場演完。

承硯從市場退場，繞到音控桌徬，低聲問：「這次她有抱怨完嗎？」

「有。」淑珍盯著音量條，「還叫人多拿一瓶水。」

「那瓶是給誰？」

「給煮菜的人。」她轉頭看他，「你別想叫我把廚房戲也寫給攤販。」

「我只是問問。我的芭樂已經夠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