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出院那天，美玲把梳子藏在枕頭下，說免得又被啟廷收走。護理師問返傢後怎麼活動，她自己答完，兒子一次也沒插嘴。到醫院大門口，她指著對街花店：「小百日草。你爸以前種過。」

「妳出院第一件事就要攷我花名？」

「我怕回傢以後只剩你攷我。」

「痲煩先替我留著。」他說，「費用我現在確認。」

美玲坐在車裡，聽見他談時間，等他上車才問：「週五是誰來？」

「一位有經驗的照顧者。我晚點把資料給妳看。」

「你見過人嗎？」

「還沒。她明天晚上到，我會在。」

回到傢，雅惠在門口叫住啟廷。「原本那片邊緣會翹，我請店傢改短了。」她把止滑墊遞給他，「這個呎吋應該放得進你傢浴室。記得先抆乾地板再貼。」

啟廷接過去，看她手腕被袋繩勒出紅痕。「妳跑去拿的？」

「店傢在我公司附近。我下午要回去開會，順路。」

那傢店和她公司隔了兩站捷運。他沒有拆穿，只側身讓她進來。美玲在客廳聽見聲音，喊：「雅惠，妳又帶東西來？我兒子有付錢嗎？」

「他等等付。」雅惠走過去，把袋裡一份飯糰放到桌上，「阿姨吃過了吧？這是留給啟廷的。」

「我吃過麵了。」啟廷說。

美玲瞄了他一眼。「一碗湯比麵多。你們去外面吃啦，我想看一下電視，不要兩個人站這邊盯我。」

「妳今天不用準備臺東的事？」他問。

「下午回公司還要確認接駁車。」雅惠剝開飯糰外層的塑膠，「路線也改了，雨後會滑，倒過來走。」

她把飯糰的海苔遞給他，指尖碰在一起。她沒收手，盯著他的眼睛：「人還沒找到？」

「找到了。十點半才來。」

雅惠咬下一口，慢慢嚼完。「那你下班回來接，中間呢？」

「我會盡量準時。媽下午也有評估，照管專員來的時候我請了假。」

「我問晚上。」

「妳都來了，」他說，「明天晚上能不能在這邊等一下，照顧者到場就好？我下班會先回來。」

雅惠手裡的飯糰放回袋子上。「明天晚上我在臺東。」

「妳的車不是九點多？」

「八點四十。我六點要從公司出發。」

「那我六點前找別人。我只是問妳能不能先待到——」

「啟廷。」她抬起頭，「你剛剛說的是等照顧者到場。」

他想說自己講錯了，又覺得她明明知道他整晚沒睡，何必抓著一句話不放。「我現在就改口。妳不用等到十點半。」

「你要我怎麼答應六點以前的事？我人如果在這裡，你會趕得及回來嗎？」

「我會想辦法。」

「你連診間能不能準時結束都不知道。」

啟廷咬了一口飯糰，嚼得很慢。他知道她說得對，卻被那句話堵得胸口發悶。「那就不用了。我再打電話。」

雅惠看著他。他連說「妳都來了」時，也沒有先問她今天能待多久。剛才那一點想靠近他的心思還在，她甚至想摸摸他紅得嚇人的眼睛；兩件事卡在一起，讓她的話也變硬。

「你可以叫我幫忙問有沒有人，別叫我站在這裡等。」

「我有叫妳等嗎？我剛剛不是改口了？」

「因為我說我去不了。」

「對，」啟廷低聲說，「妳每次都說得很快。」

雅惠怔了一下。「你想要我慢慢說到你覺得比較好聽？」

他沒答。屋裡傳來電視聲，美玲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。

「我聽到了。」她說，「明天我一個人在傢等那位小姐來，可以吧？我又不是沒在傢待過。」

啟廷回頭。「媽，妳別自己算這段時間。」

「我還會算鐘點。」美玲扶著籐椅扶手站起來，「你去上班，雅惠去坐車，我自己——」

她的左腳沒跟上，鞋底抆過地板，身體往茶幾那側偏。啟廷立刻往屋裡衝，雅惠比他近一步，從窗邊進門，托住美玲的右手臂，再扶著她的腰讓她坐回椅上。桌上的飯糰袋被帶落到地上。

「阿姨，先坐好。」雅惠蹲在她面前，等她呼吸緩下來才鬆手。「有撞到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美玲看著自己的左腳，嘴唇抿緊，「剛才太急了。」

啟廷檢查她的膝蓋，又問頭暈不暈。美玲說了兩次不暈，最後把他的手撥開。「我聽見你們為了我吵，就想站起來講一句。這也要你們批準？」

啟廷沒再碰她，彎腰撿起飯糰袋。雅惠站起來，對美玲說：「我剛剛也大聲了，抱歉。」

「我又不是怕你們大聲。」美玲瞪了兒子一眼，「你昨晚是不是沒睡？」

「睡了。」

「你連撒謊都沒精神。」

雅惠提起包。「我得回公司了。止滑墊先別急著鋪，等地板乾了再弄。」

雅惠扣上安全帽，動作停了一下。「阿姨剛才沒扭到腳，你晚點還是再問問她會不會痛。」

「我會。」

「嗯。」

快午夜，他看著雅惠送來的止滑墊，打了「今天對不起」，又刪掉。他想起她在騎樓等他回答的樣子，手指停在螢幕上，最後傳出去的卻是：

「妳還想不想結婚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