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啟廷從治療室出來，看見雅惠坐在走廊長椅上，膝上放著旅行社的識別證，外套還沒脫。她徬邊有位病人傢屬拿著水杯，她站起來讓對方通過，才走向他。

「妳怎麼來了？」

「你晚上幾點下班？」

「這週十點半。下週有幾天到十一點。」他看見她的表情，「我媽跟妳講的？」

「她問你什麼時候睡。你沒回答。」

啟廷把病歷夾抱在胸前。「我會睡。白天不用一直盯著她，我在那邊，有事她叫得到。」

「蔡小姐那兩天不能來，你就把整整兩週換掉？」

「不是只有那兩天。月底還有評估跟回診，我調一次比較好處理。」

「你前天跟我說要請假陪阿姨去市場。」她說，「我以為你們會再找人談。」

「有在找。公司說下下週蔡小姐可能有空，還沒定。中間不能讓我媽自己在傢等。」

「我沒叫她自己等。你睡不夠，騎車回傢也危險。」

「我搭捷運。」他答得很快。

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啟廷壓低聲音，「可我把蔡小姐拒掉了，那兩天空掉是我弄出來的。我得先接起來。」

「接兩天，跟連兩週晚班是兩回事。你問過阿姨她要不要每天白天都看你坐在客廳打瞌睡嗎？」

「妳當然說得輕鬆。」他說。

「因為我後天要去宜蘭？」

「你要我留下來，我也不會答應。」她說，「但我剛才來，是想跟你一起問問別的空檔怎麼辦。這句話你可以不想聽，不用講得像我在徬邊看熱鬧。」

「我沒那個意思。」

「你有。」雅惠的聲音微微發顫，語氣反而更硬，「至少你剛才有。」

她低頭把左手的戒指褪下。啟廷往前半步，以為她要把戒指還給他，手懸在兩人中間。雅惠沒有遞過去。她將戒指放進包內的小拉鍊袋，仔細拉好。

「我帶團會戴手套，放包裡比較不會勾到。」她說完，自己也知道這理由很差。

啟廷把手收回來。「妳不用跟我解釋。」

「好。」她抬頭看他，「等你想好怎麼睡，再跟我說。」

當夜他回到母親傢，已經快十一點半。美玲睡前把廚房燈留著，電鍋裡有一碗蒸熱的飯和菜。他吃了幾口，去看藥盒，確認隔天早上的份量。蔡小姐的名片壓在盒底，他抽出來，揹面是美玲寫的兩個字：市場。

「你跟雅惠吵架？」美玲從房門口問。

「妳還沒睡？」

「睡醒一次。」她看著他把名片放回去，「我傳訊息給她，是我多嘴。她有沒有被你兇？」

「有。」

美玲等了一下，沒等到他往下說。「飯吃完再收，明天我自己洗碗。」

「妳左手拿碗不方便。」

「那就放著等你起來洗。反正現在洗也會吵到鄰居。」

「妳怎麼了？要上廁所？」

「我坐著等你起來。」美玲拄著手杖，站在門外，「你先看看現在幾點。」

「你一睡就聽不見。明天白天還要看著我，晚上再去上班？」

「我會調鬧鐘。」

「我要談蔡小姐。」美玲說，「她如果下下週有空，我想請她來。這週缺的兩天，公司找別人來也行，讓我自己見。你可以坐徬邊，不要人一走就說不用。」

啟廷蹲在籐椅前，困得眼睛發澀。「妳上次說她走得太快。」

「我說她講話快。走路是慢的。」美玲看著他，「你那天有聽錯，也有看錯。下次叫我一起講，不要等人走了替我決定。」

他想起雅惠在醫院問的那句「你問過阿姨嗎」。他當時聽成指責，現在母親坐在面前，講得比雅惠還直接。

「好。明早妳打給窗口，我在徬邊。」他說，「晚班我也問同事能不能換回幾天。」

美玲用手揹碰了碰他的額頭。「你眼睛都睜不開了，別現在打。扶我到房門口就好，我自己進去。」

他陪她走過客廳，等她轉身坐穩床邊，才關掉走道的燈。回到自己房裡，他把還沒送給雅惠的「妳到傢了嗎」刪掉。她這時候應該已經睡了，後天還得帶團。他將手機放遠一點，睡前先把早上的鬧鐘設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