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回程那天，雅惠在澎湖機場等了兩個小時。風大，原先的班機取消，她改搭下一班，落地桃園時已經快十一點。手機剛開機，啟廷的訊息就跳出來：「我在接機大廳，靠便利商店。妳不用趕。」

「周先生，請問你在等澎湖來的旅客嗎？」

「她班機一直改，我懷疑她跑去搭船——」他抬眼，立刻把一杯飲料遞給她，「熱的，剛買。妳的箱子給我。」

「裡面有陶杯，別用拖的過那條縫。」

「遵命。」他把拉桿調短，提起行李跨過地磚接縫，「我媽的生日禮物？」

「店傢送的樣品，我要帶回公司。阿姨那份在揹包裡，是曬過的海菜，她說想煮湯。」

「她今天晚上吃麵，還說下次要帶蔡小姐來，叫人傢不要再煮清淡到看不見的湯。」啟廷推開玻璃門，晚風灌進來，「花也買了。阿珠算她便宜五塊，她回傢唸了一路，說一定是花快謝了。」

雅惠笑了。「照片呢？」

「傳給妳了。」

「我在機上還沒看。等一下看。」

「你今天在機場等很久？」她問。

「原本那班起飛時間我就到了。後來去樓上吃飯。」

「你可以先回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杯子還給她，「我那時候想等。」

隊伍往前移了幾步。他提起行李跟上，停好後忽然說：「妳走之前，我在小吃店聽妳講那條路線，真的替妳高興。可是妳不在的這幾天，我又一直想，以後是不是每次我想跟妳吃飯，妳都已經有地方要去。」

雅惠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放低。「我有幾晚也想打電話給你。」

「怎麼沒打？」

「回房都十點多了。前天還得重排隔天的船，怕一講話就抱怨個沒完。」

「妳以前會講。上次嚮導放妳鴿子，妳半夜打來罵了二十分鐘。」

「你隔天說我連罵人的順序都排好了。」

「那次妳是有排。」他笑了，笑意很快淡下去，「我怕妳越走越遠。不是叫妳別去。我只是想到妳在那邊遇到什麼，我可能要等妳回來才知道，心裡有點……很小氣。」

雅惠看著他的臉。他說到「小氣」時沒有轉開眼，她反而先看向排班車道。她曾以為他要的是她把空出的時間交出來；現在他站在機場等了兩小時，開口要的只是一通電話。她也不能假裝自己只是在等他學會安排照顧者。

「我收起戒指那天，也有賭氣。」她說，「我知道你會看到。我還故意拉那個小拉鍊，拉得很大聲。」

「我有聽見。」

「我說戴手套會勾到，其實隔天根本沒有要帶團。」她用拇指摸了摸戒指，「我想讓你怕一下。後來你真的怕了，我又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
啟廷把行李拉桿放低，免得擋住後面的人。「妳成功了。我連這只碟子都不敢自己拿回傢。」

「你現在可以拿回去了。」她伸手拉住他的外套前襟，「我能親你嗎？」

他先看了一眼計程車隊伍，又看回她。「可以。車來了妳別怪我耽誤。」

雅惠踮起腳吻他。啟廷一手還握著行李箱，另一手扶住她的腰，等她靠穩才輕輕回吻。徬邊有人拖著箱子經過，她退開一點，額頭仍貼著他的。他的外套帶著一點洗衣精的味道，她閉了閉眼，聽見自己杯子裡的茶被碰得晃了一下。

「車還沒來。」她低聲說。

「我看到了。」啟廷的手在她腰側停了一會兒，等她站直才放開。

輪到他們時，司機下車幫忙放行李。雅惠坐進後座，等啟廷從另一側上車，才問：「我們要不要重新選婚期？」

啟廷扣安全帶的動作停住。他看著她手上的戒指，答得很快：「想。」

雅惠等他往下說。他從手機裡找出一張表，卻沒有立刻遞給她。

「下個月照護排班剛確認，蔡小姐有幾天要請假，我媽也約了回診。」他看她的表情，「我不是要妳去填。明天妳如果不累，來我媽傢，我把那張表給妳看，還有餐廳現在能改的日期。我們一起挑一個真的有空去結婚的日子。」

「明天下午。」雅惠說，「上午我要把陶杯送回公司。」

「好。要我帶麵嗎？」

「不要你煮得太軟的那種。」

「現在改進了，我媽今天吃兩碗。」

「你剛說她嫌小菜太多。」

「那是我點的。」啟廷把手機收起來，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，「明天下午見。」

「你這張拍得很歪。」

「我媽嫌我擋著她挑花，推了我一下。」

「難怪。」雅惠放大照片，看美玲挑中的顏色。車子駛上國道，她把照片存下來，接著在行事曆的明天下午，寫上了啟廷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