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若晴請林小姐喝口水，走到走廊。隔壁門半掩著，電鑽停了，國榮蹲在樣板前，手邊散著木屑。

「周先生，五點半了。」

國榮抬頭，看見她身後的林小姐，立刻放下電鑽。「抱歉。我以為妳說的是六點開始。」

「我說五點半到六點半。」

「我記錯了。」他站起來，把鑽頭卸下，「不會再開。」

若晴還想說什麼，林小姐已經拿著水杯站到她徬邊，笑著說沒關係，只是自己唱得太難聽，連隔壁都要修牆。國榮的視線越過若晴，落在教室裡那面空牆上。

「我剛才聽見妳的示範，聲音在那邊反得有點重。」他指了一下，「人站離牆遠一點，可能比較容易聽清楚自己。」

若晴抓住門把。他是來道歉的，講到最後卻像在替她的新教室打分數。

「林小姐，剛剛那個音我們再試一次。」她對學生說完，才看向國榮，「謝謝你的建議。我還有課。」

門關上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大。林小姐咬著杯緣，裝作沒聽見。若晴回到琴前，彈錯了起音，只好笑著重來。

這一次隔壁沒有再響。林小姐唱到第三遍，終於敢把音拖長，卻在聽見自己的聲音碰到牆又回來時，收得很快。

「我剛剛是不是太大聲？」她問。

「這裡就是讓妳出聲的。」若晴說，「再來一次，這次唱完我才停琴。」

林小姐照做了。課後她說會回傢想想，若晴送她到電梯口，沒追問報名的事。電梯門合上，她才發現自己始終捏著那張折了角的譜，紙邊被汗弄軟了。

隔壁傳來關燈、鎖門的聲音。國榮提著工具箱走過來，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。

「剛才我不該在學生面前講房間。」他說，「鑽孔也是我記錯時間。」

若晴看他一眼。「你有沒有一句道歉，是不會接著分析的？」

「這句沒有。」

她本來準備好的回話堵住了。國榮手裡的工具箱很重，提把在掌心壓出一道紅痕；他沒換手，也沒催她接受。

「那我聽到了。」若晴說。

電梯還在樓下。國榮像是想再說什麼，最後只點點頭，走去按鈕。若晴先回教室，把琴蓋好。她今天唱過的音不多，卻覺得喉嚨乾得厲害。

隔天早上，若晴在公車上打開招生頁面，原本排在最上方的「試教後待確認」變成了一則新訊息。

林小姐寫得客氣，說昨晚謝謝老師，她唱得比想像中開心；但教室隔壁的聲音讓她有點緊張，首期課先不報了。如果試教費需要補足差額，請若晴告訴她。

若晴讀了兩遍，手指停在回覆框上。她想說施工只是意外，又想起自己昨天也是這樣向林小姐保證的。公車到站，門開了，她仍坐著，直到司機從後照鏡看她。

她趕緊下車，站在早餐店騎樓下回訊息：「不用補差額。謝謝妳昨天來，妳第二次的長音唱得很好。」按下送出後，她才推開母親店裡的玻璃門。母親正把蛋餅切進紙盒，抬頭問她今天怎麼這麼早。

若晴收起手機，說：「有空位嗎？我想借妳最安靜的那張桌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