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週一早上，若晴抱著一疊新譜上樓，在樓梯間碰見國榮。他坐在倒數第三階，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，正把一張估價單對折又攤開。

「爸，磨損那片算我的。對，我知道木料不是買回來就會自己變成框。」他聽了一會兒，抬頭看見若晴，便把手機拿穩，「我晚點去找你談。先這樣。」

若晴停在他下方兩階。「你爸罵你？」

「問我拆的時候有沒有把固定件留下來。他怕我連重做都做錯。」國榮站起來，讓出通道，「蘇小姐週六有來？」

「有。唱完整首，最後一句還要我別陪她唱。」

「那很好。」他看了她手裡的譜，沒有伸手接，「週四的事，我跟妳道歉。還有我拿妳的課表當藉口。」

若晴想往上走，腳卻沒動。「你星期五怎麼交？」

「帶拆下來的樣板，跟他們說這組沒完成。對方肯把正式驗收延後到下週，但要我先交能測的部分。」他把估價單塞回資料夾，「我那時候急著把最後一欄填上。沒問妳，也沒想學生會不會被嚇到。」

「我有看到你急。」若晴說，「我只是很討厭你一急，就好像我的時間可以拿來墊。」

國榮靠著扶手，點了點頭。樓下有人開門，兩人往牆邊讓出路；腳步聲過了，他才說：「我怕這案子沒拿到，後面連著幾個月都得回頭跟我爸接零工。他不會嫌我回去，可是每次算錢，我們都吵。我想拿一份自己的長期合約給他看。」

若晴先前只見過那塊木框，沒見過他談起父親時這種表情，像連一句關心都得先確認價格。

「我也怕。」她把譜抱緊些，「六個學生剛好夠我繳下一期租金。我媽問現在幾個，我每次都繞開。蘇小姐問退費的時候，我腦袋裡先跑出下個月的房租。我差點跟她說『五分鐘就好』。」

「可是妳沒說。」

「因為她已經站在我面前了。」若晴抬眼，「你也站在我面前。週四我說你只管案子，那句太重。我知道你有停，也有拆。」

國榮笑得很短。「妳這個道歉，尾巴有點刺。」

「你以前的也沒有比較好聽。」

他往下走了一階，停在她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。若晴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木頭味，想起那晚教室裡，他靠近聽她唱歌，又各自退開的半步。

「若晴。」他問得有些乾澀，「我可以親妳嗎？」

她沒立刻答，先把資料夾從他手裡拿過來，連同自己的譜放到窗臺。「可以。你過來一點。」

國榮靠近時，她先碰到他手揹。吻比她預想的輕，他稍微退開，她卻拉住他的袖口，重新吻了他一下。樓梯間有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得譜紙翻頁；若晴這才鬆手，國榮伸手替她壓住。

「我等一下有課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明天施工的事，還是要談。用那張表，時間一格一格講。」

「好。」他看了一眼窗臺上的譜，又看她，「我會先問，不拿這個吻算妳答應。」

若晴拿回譜，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。「你最好是。還有，估價單別忘了拿，等一下又說我害你漏一欄。」

國榮把資料夾抽回去，跟她一起走上最後幾階。到了走廊，兩人各自在自己的門前停下；若晴開鎖時，聽見他在隔壁放下工具箱。她回頭看，國榮也正望過來。

「明天上午？」他問。

「我十點半下課。你帶表，我帶筆。」

「妳那支會出水？」

「會。」若晴推開教室門，「但你這次要先把話講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