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週四下午，陳先生提早十分鐘到教室。他四十多歲，在醫院輪班，報名時說只想把一首歌唱完，不要每次去唱歌都搶著當點歌的人。若晴請國榮坐在門邊，先介紹他是隔壁工作室的人。

「我可以等他走再唱嗎？」陳先生笑得很客氣。

國榮站起來。「我出去。」

若晴看了他一眼，問陳先生：「你想讓他出去嗎？今天照你的意思。」

陳先生瞄了瞄門，又看看桌上那杯水。「算了。他坐得比我還緊張。」

國榮坐回去，膝蓋差點碰翻牆邊的譜架。若晴忍著笑，從說話的音量帶陳先生找起音。唱到副歌，他仍把聲音含在嘴裡，眼睛盯著國榮手裡那支沒有開機的測音器。

若晴走過去，向國榮伸手。他把機器交給她。她放進抽屜，回到琴前，把伴奏彈得輕一些。「剛剛那句，你唱到『回來』就停了。再一次，後面的字也給我。」

「後面會破音。」

「破了再修。我今天有帶膠帶。」她舉起貼標籤的那捲紙膠帶，陳先生終於笑出聲。

第三次，他把那句唱完了。尾音粗了一點，接著自己又唱一次，這回甚至沒等若晴彈琴。國榮坐在門邊，聽見陳先生的聲音碰到空牆又折回來；那一瞬間陳先生肩膀縮了縮，若晴沒有叫他小聲，只把自己的聲音接在他後面，讓他找到下一句。

下課後，陳先生拿走若晴寫的練習筆記，經過國榮時說：「你們隔壁今天很安靜，謝啦。」

門關上，國榮還坐著。若晴把抽屜拉開，將測音器還給他。「聽完有要批改的嗎？」

「有。」他接過機器，沒立刻收進袋子，「下午兩點那格不能寫成安靜量測。妳讓他唱到那裡，花了快半堂課。」

若晴看著他，等後面的分析。

國榮把表翻到揹面，改成週二上午量測、週四下午只做不用鑽孔的樣板整理。「剛才他第二次自己唱，是在我以為課快結束的時候。」

「你還計時？」

「習慣。」他耳朵有點紅，「我是在說，我排錯了。」

若晴靠著琴邊，看他把修改處一一標出來。國榮寫字很工整，卻把「樣板」的「板」寫得歪了半邊。他發現她在看，拿手掌蓋住。

「笑什麼？」

「沒什麼。你也有不用重測的東西？」

「這個字要重寫。」

「不用，我看得懂。」

兩人各自留了一份時段約定，簽名時，國榮的筆突然沒水。若晴把自己的筆遞過去，指尖碰到他的手。他握住筆，先看了她一眼，才低頭簽完。

走廊上的燈亮了。國榮說他週二開工前會傳訊息，若晴點頭，回教室把簽好的那份夾進課本。她想把剛才陳先生敢唱出來的事傳給母親，手機卻先跳出招生頁面的通知。

一名原本說好要報首期課的學生留言，輪班表改了，這期先取消。若晴點進名單，從頭數了一次，又數一次。林小姐沒有報，剛才這位也取消了；留下的名字只有四個。

隔壁傳來國榮拉開抽屜的聲音。若晴坐在琴前，手還停在手機上。他問她今天能不能談時段時，她很快就答應了；現在要開口說自己需要那六個人，她卻連他名字都還沒按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