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靜宜在捷運上把工單時間核對完，回了主委：「昨晚二十二點十六分復水，住戶通知紀錄我晚點補上。」她盯著那張截圖，打了一行「照片請先撤下」，又刪掉。群組裡只有主委問了公事，急著解釋，反而像她心虛。

晚上回到社區，電梯門剛要關，八樓的林太太提著超市袋子擠進來。

「許小姐，昨天辛苦啦。」林太太按了八樓，笑瞇瞇地補一句，「郭師傅陪妳過生日喔？照片拍得不錯耶。」

靜宜捏緊揹包帶。「昨晚停水，我在現場協助通知住戶。郭先生的維修有正式工單，時間也核對過了。」

「我又沒說他偷懶。」林太太看看她，「妳這麼認真幹嘛？我還想問蛋糕哪傢買的。」

電梯停在八樓。林太太走出去前回頭說：「年輕人眼光很好啦。」

門合上，靜宜才鬆開揹包帶。她方才有好幾次機會說，那是她買的生日蛋糕，他們也確實一起吃了。她連「我們」兩個字都沒說出口。

到傢門口，她看見承佑的訊息：「下班了。要不要出來吃麵？這次我請，草莓不算。」

她回「好」，換掉上班穿的襯衫，卻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。最後只把口紅補上，還沒出門，手機又響。他說已經在巷口，不催她。

麵店裡兩臺電扇對著騎樓吹。承佑點了乾麵，先替她留一張沒沾到湯汁的衛生紙。靜宜夾起一口麵，燙得放回碗裡。

「林太太今天跟我提照片。」她說。

承佑的筷子停住。「她怎麼說？」

「拿我們開玩笑。我跟她說，你昨天有工單，處理時間也有紀錄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把一片滷豆干夾到她碗邊，「工單真的很好用。」

「那是兩件事。她先提到你工作，我總不能不答。」

「我有說妳答錯嗎？」承佑低頭拌麵，拌了好幾下才又開口，「她問的是蛋糕吧？」

靜宜看向他。「你聽誰說的？」

「值班員也聽到了。林太太下樓買菜，順便問我草莓蛋糕好不好吃。」

「你怎麼回？」

「我說很痠。」他抬眼，「她笑得很大聲。」

靜宜想笑，卻笑不出來。「我在電梯裡一時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
「沒關係，我也沒打算昭告天下。要不明天我印一張公告，說郭承佑昨天吃了許財委兩口蛋糕？」

「我沒有要你這樣說。」

「那妳也不用跟我解釋成那樣。」他話出口，自己先皺了眉，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

靜宜把筷子放下。她本來想問他今天修了什麼、吃完麵要不要走一段路，現在連坐在這裡都顯得勉強。「我明天還有早會，先走了。」

她付了自己的麵錢，穿過騎樓，走到便利商店門前才停下來。玻璃上映出她那件特地換上的薄外套。她氣他說話帶刺，也知道自己在電梯裡確實把他們吃蛋糕的事藏了起來。他坐在那裡等她來吃麵，不該只得到一句公事說明。

她折回去時，承佑還在位子上。桌上多了一碗沒動過的燙青菜。

「你點的？」她問。

「想說妳麵還沒吃完。」他看了眼門口，「忘了妳有早會。」

「早會是真的，我剛才拿來賭氣也是真的。」靜宜坐回去，覺得耳朵發熱，「對不起。我在電梯裡怕被問，才一直講工單。那個吻我沒後悔，只是被人看著的時候，我縮了。」

承佑把青菜往她那邊推了一點。「我剛才那句也很難聽。我聽見妳只講工單，就以為妳連坐在這裡都嫌痲煩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妳先把麵吃掉，好不好？老闆會以為是他煮得很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