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飯後母親說要帶他們去巷口買豆花。走到一棟騎樓貼著招租電話的老屋前，她停下來。

「就是這間。以前開文具店，後面還有個小院子。」母親指給靜宜看，「妳說退休想住離我近一點，又不想跟我擠，這條巷子走過來五分鐘。」

承佑仰頭看二樓窗框。「屋齡不小，水管可能得看。」

「你看，帶你來就對了。」母親笑道，「靜宜連菜市場在哪邊都挑好了，就差房子。」

靜宜忙說：「我只是列幾個地方比較，媽講得好像我明年就搬。」

「妳還畫了通勤到醫院的路線給我。」母親不服氣，「說以後帶我回診方便。」

承佑沒接話。他把招租紙上翹起的一角壓平，才跟著她們往豆花店走。母親問他在臺北做多久了，他答公司派駐這個社區兩年，正在上課準備設備管理證照。講到想往設備主管走，他說得很細；靜宜熟悉他那種聲音，像在工具行逐個問清楚保固的時候。

母親只聽懂一半，仍認真問：「那攷過了，你要一直留臺北？」

「如果有機會升，想留。」他說。

靜宜看向他，他也正看著她。她先轉頭去替母親點少糖豆花。

回程的車上，兩人並排坐著，中間放著母親硬塞的嫩薑。靜宜把袋子往腳邊挪，承佑卻開口了。

「妳媽以為妳退休要搬回去，這我知道。房子、醫院、菜市場都看過，我今天才知道。」

「我那時還沒認識你。」

「現在呢？」

車廂廣播下一站，靜宜等播完才說：「現在也沒到要你跟我看房子的程度。十五年很久。」

「十五年後我五十一歲。」承佑望著她，「如果我還在臺北工作，難道得跟著妳搬？」

「我沒說你得搬。」

「那我在哪裡？」

他問得很輕，靜宜卻答不上來。她想告訴他母親還能自理，房子也只是待租；想說自己的房貸、退休金都得照原本的時間走。那些數字她揹得出來，偏偏他問的不是數字。

「承佑，我不能因為我們才約會幾次，就把原本的計畫全劃掉。」她握住座椅扶手，「何況我們未必會走那麼久。」

承佑轉過臉，隔了一會兒才說：「嗯，這樣就不用替我找位置了。」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妳剛剛說得很清楚。」他把嫩薑提到自己膝上，免得袋子在車晃時撞到她，「我想睡一下。」

他閉上眼睛，眉頭還皺著。靜宜想碰他的手，手指伸出來，又收回去。到了臺北，他把嫩薑交還給她，說自己隔天早班，先搭捷運走。她在月臺上叫了他一聲，他回頭等，她卻只說：「路上小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