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麵店的桌子小，亭萱選了靠窗的位置，能看見藥侷的玻璃門。她點一碗餛飩麵，跟老闆娘說不要香菜。吃到一半，她看見奕衡蹲在櫃檯徬，和同事一起翻看電腦畫面；沒多久，兩人站起來向等候的客人說明什麼。隔著馬路，她聽不見，只看得出他講話時沒急著把人送走。

手機跳出母親的訊息：妳真的去了？

亭萱把湯匙放下，打了「對」，又刪掉。她想起秀鳳上個月收回一件修改好的外套，客人說明年可能搬傢，順口問附近租金。那晚母親吃飯時，把臺中幾個區的房租從頭講到尾，問她現在住的地方續約了沒。亭萱知道那份緊張從哪裡來。小時候她們搬過幾次，有一次房東臨時不續租，秀鳳踩著縫紉機趕工，亭萱就在徬邊把課本裝進紙箱。

亭萱回：去了。晚點再說。

她吃完麵，向老闆娘要了一杯熱茶，坐著看了半集沒有聲音的影片。等奕衡拉開麵店的玻璃門，已經快八點半。他看見空碗，先問：「真的好吃嗎？」

「湯好喝。餛飩有點小。」

「我可以跟老闆娘反映。」

「人傢會以為你帶客人來挑毛病。」亭萱把桌上的菜單推給他，「你吃了沒？」

「還沒。」

「那坐啊。我都等到這時候了。」

奕衡在對面坐下，卻先把手機拿出來回了一則訊息，才叫乾麵。他看見亭萱的目光，解釋：「跟同事說我不回去了。剛才那張處方聯絡上醫師確認，處理好了。」

「我沒問你。」

「嗯，我想講。」

他吃麵很快，還是分神問了她兩次明天要去哪間店。亭萱說完行程，反問他怎麼會來咖啡館。

「介紹阿姨說妳臨時不能到，我本來就不該去。」他夾起最後一口麵，「但我下午一直在想，萬一有人通知漏了呢。後來到了店裡，又覺得自己像來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人。」

「所以你只給十七分鐘？」

「我給到六點。」他看她，「妳差兩分鐘進來。」

離開麵店時，路面已經乾了。兩人往公車站走，經過一間打烊的五金行，亭萱的手機響起。螢幕上是「媽」。她停下腳步接起來，奕衡跟著停在半步外。

「妳還在外面？」秀鳳問。

「嗯，剛吃完。」

「跟那個藥師？亭萱，我已經跟人傢說取消了，妳跑去，他會不會覺得妳——」

「是我自己約的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，縫紉機的聲音也沒了。

「妳才見第一次。」秀鳳說。

「我知道。等我回傢再跟妳講。」

「我又沒叫妳現在報告。」

「好。」亭萱喉嚨有點緊，仍把聲音放穩，「那我搭車了。」

掛掉電話，她發現奕衡正看著站牌上的路線，刻意沒望向她。公車還有九分鐘，她走到他身邊。

「你聽到了吧？」

「聽到一點。」

「我媽不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。她連你本人都沒見過。」亭萱說完，又覺得這聽起來沒有比較好，「抱歉，她今天做的事很失禮。」

「妳不用替她道歉。」奕衡轉頭看她，「只是我在想，妳回去是不是要為了這杯咖啡吵一架。」

「有可能。」亭萱坦白，「不全是因為咖啡。」

一輛公車從站前經過，捲起一點帶水氣的風。奕衡往她這邊靠了半步，替她擋住站牌徬正往外湧的人，手臂沒有碰到她。

「那下回，」他問，「妳還敢來嗎？」

亭萱望著他。他剛下班，襯衫袖口有一小道摺痕，問得像玩笑，手裡卻一直捏著沒丟的麵店收據。

「看你要約去哪裡。」她說，「還有，下次別叫我等這麼久。」

奕衡把收據收進口袋。「我明天查一下班表。」

公車的燈從街口轉過來。亭萱上車後，在靠窗的位置看見他還站在原地，低頭打開手機，像是真的已經在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