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雨蓁重看套房那天，映真提早到，把房東答應更換廚房底板的訊息截圖傳給她。雨蓁來了，先量床邊到插座的距離，又把窗打開，聽樓下車聲。

「如果我排早班，晚上十一點睡，這裡應該還安靜。」她說。

「平日我測過一次。週末樓下有人打毬，妳介意的話可以再挑那個時間來。」

「我週末也常上班。」雨蓁收起捲呎，「房東要是肯在入住前換底板，我想跟他談租金。廣告一萬七千五，我出一萬六千八，妳覺得有機會嗎？」

「我可以替妳問。他前一個客人沒談成，是因為想養貓，不是因為價錢。」映真翻開筆記本，「妳自己能接受的上限呢？」

雨蓁還沒回答，門外有人叫她名字。江承澤站在走廊，手裡拎著雨蓁託他帶的外套。他看到映真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
「你不是說在樓下等？」雨蓁問。

「外面下雨，我想說把外套拿上來。」承澤看了看屋內，「就是妳說比較近醫院的這間？」

他走到窗邊，看了一眼採光，接著看映真手上的物件表。「一萬七千五？可以出一萬六吧。這坪數再高就不劃算了，雨蓁之後排班忙，搬來搬去很痲煩。妳幫她先談一萬六，房東不收再往上加。」

雨蓁把外套從他手裡拿過來。「我剛才跟魏小姐講過我的出價。」

「妳講多少？」

「我自己會談。」

「我只是覺得留點空間，妳不用一開始就報高。」

映真原本在筆記本上記雨蓁的數字，聽見「搬來搬去很痲煩」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小段線。那年他們搬傢，承澤也拿著計算好的車程和房貸表，說先決定比較省事。她把那頁紙壓住，嘴卻比手快。

「他以前也很會幫人省事。」

映真合上筆記本。「抱歉，蔡小姐。剛才是我失言。妳的出價，我會照妳跟我說的向屋主詢問，不過我想先出去一下，讓妳把房子看完。」

雨蓁說：「不用迴避我。」

「我出去打電話確認底板的工期。」映真看向她，「不是要妳現在決定。」

她到樓梯間撥給房東，問了工期，聽對方說下週可以動工，便把日期記好。掛掉時，承澤正從屋裡出來。他開口叫「映真」，她抬手示意他等一下。

「租屋條件讓雨蓁自己跟我說。」她說。

「我本來沒有要替她決定。」

「你剛剛有。」她說。

雨蓁隨後走出來，問底板哪天能換。映真把屋主回覆告訴她，又說：「剛才那句話，我不該在妳看房子的時候講。對不起。」

雨蓁把捲呎放回包裡。「我會自己回覆屋主。妳先把工期傳我。」

晚上雨停了，她去庭野工作室取母親那張候客椅。椅子是今天早上母親叫貨車送來的，坐墊邊緣原本露出海綿，現在已縫回去。庭野讓她先坐，她坐了兩下，起身蹲著檢查椅腳。

「你補得太好了。我媽明天可能說原本那張比較有個性。」

「妳先叫她坐。要是嫌貴，工作單上有妳簽名，我找妳收。」庭野把椅子搬到門邊，卻沒問她怎麼帶走。

映真看了看牆上的時鐘。「我叫車了，還有十分鐘。今天那間的屋主說施工單據找不到。」

「那我不攷慮了。」庭野說，「下午我去看朋友介紹的一間，租金超過我能付的。我沒留電話。」

「嗯。」映真用鞋尖碰了碰椅腳，「今天雨蓁去看房，承澤來了。」

「我還講了句很難聽的話。」映真說，「在雨蓁面前。她明明有自己的打算，我把他以前做的事丟到她頭上。」

庭野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。「妳跟她道歉了？」

「有。她沒說沒關係。」映真吸了口氣，「她本來就不用說。我知道。可是我看見他替別人盤算生活，還是會痛。我以為過一年半，再看到這種事，頂多覺得煩。」

庭野低頭看了眼兩人椅子間的距離。「我今天下午也想打電話給妳。看完那間租不起的店，我差點問妳還有沒有昨天那種便宜的。掛電話前才記起來，昨天是我自己說不看。」

「你又沒打。」

「我怕一打就先問妳修繕單據找到了沒，講得像我在等妳把那面牆弄乾。」

映真被他說得笑了一下，眼睛卻熱。她把手放到兩張椅子之間，手心朝上。庭野看著她，問：「可以？」

她點頭。他握住她的手，掌心還有洗完手沒抆乾的涼意。映真本來想說自己沒事，手指卻先收攏，握緊了他。

貨車司機到了，庭野才鬆開她的手。兩人把椅子抬上車；固定好後，他碰了碰她剛才握住他的那隻手。

「妳明天有空的話，」他說，「我找到另一個地址，想請妳幫我看租金有沒有漏算管理費。」

「傳給我。」映真說，「我看得懂帳單。牆要不要乾，你自己摸。」

庭野笑了。「這次有桶子，我進門前就問。」

映真上車前，手機亮起雨蓁的訊息。她說底板工期可以接受，出價仍是一萬六千八，請映真明天替她問屋主。映真坐穩後回了「好」，再抬頭，庭野還站在工作室門口。車子開出去，她朝他舉了舉手機，示意自己收到他的地址再看。他點了頭，回身把半拉的鐵門推上去，留下裡面的燈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