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映真從早餐店側門進去，母親正把煎蛋盛到她碗裡。

「不是說吃過？」

「跟許庭野說的。給我半碗飯就好。」

母親看她吃了兩口才提：「妳陳阿姨的外甥週日有空，來吃頓飯？」

「我得結帳。」

「下午結也行。人傢做品管，上班固定。」

映真想說自己沒事，只是累了。那句話到了嘴邊，換成：「媽，妳先別安排。我有喜歡的人。」

母親手裡的湯匙撞到碗沿。「誰？妳今天送米粉那個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喜歡他，他知道嗎？」

映真被問得噎住，端起湯喝了一口。「應該知道。我剛跟他吵架。」

「妳剛送宵夜去，就能吵起來？」母親皺眉，「他嫌米粉？」

「米粉沒問題，是我管他的工作管太多。」

母親挑起一口飯，半晌才說：「那妳週日不去吃飯，我跟陳阿姨講。理由妳要我怎麼說？」

「就說我有安排。」

「妳有嗎？」

「我可以排。」映真看母親忍笑，自己也笑不太出來，「我不是為了躲相親才講他的。我想跟他好好說話，今天沒說好。」

母親把剩下的煎蛋夾到她碗裡。「那妳明天去說。先把飯吃完，等一下妳又說是我餓著妳。」

隔天上午，映真送完一組客人，買了杯無糖茶到庭野工作室。鐵門開著，老書桌的桌面平放在兩張長凳上，邊緣夾著固定用的木條。庭野坐在一徬磨抽屜側板，見她來，把機器關了。

「今天沒帶米粉。」映真把茶放到空椅子上，「這杯給你。昨天那兩盒，我媽說不用還，是真的。」

庭野摘下口罩。「我吃完了。謝謝她。」

映真走近半步，停在桌面外。「昨天我不該拿手機要替你算，更不該說幫你寫訊息。你已經跟我講客人是誰，我還只想著把價錢補回來。對不起。」

庭野把砂紙放下，先看了她一會兒。「我接受。妳說的也沒錯，我那個價報低了。今天早上我跟老師講了桌面的狀況，他讓我多留三天，費用也肯補一部分。」

「三天？他女兒搬傢呢？」

「他先把別的東西運走。」庭野摸了摸剛補好的接縫，「我本來怕一開口，他下次不找我。結果他只問桌面能不能修平。我昨晚忙著想他會怎麼拒絕，差點把這裡磨壞。」

映真看著接縫，沒有說「我早就告訴你」。她把茶往他手邊推，庭野伸手接時，兩人的指節碰了一下。他沒縮回去，映真卻想起昨夜自己站在門口逞強的樣子，耳根微熱。

「店面的事，」庭野說，「我會自己決定。朋友昨晚又傳了一個三峽的地址，離這邊遠，租金還付得起。我先去看，妳不用替我排時間。」

「好。」映真忍了一下，還是問，「三峽哪裡？」

「妳看。」庭野把手機遞給她，「先說好，看地址就好，今天不準打給房東。」

映真接過來，放大地圖。「我現在打給房東幹麼？我要看公車末班車。你如果接永和的椅子，送完怎麼回去？」

「我有貨車。」

「貨車要油錢。這句你自己剛才說的，帳會算。」

庭野終於笑了。「妳先把公車看完。」

映真低頭查路線。三峽那條街名她不熟，照片裡卻看得出前門夠寬，車也許能暫停卸貨。她把手機還他，沒問要不要替他約帶看，只說：「去的時候把後面拍給我看。前半間的照片，我們兩個都看夠了。」

庭野收起手機。「週六我有空。妳如果那天沒帶看，能不能跟我搭車去？我怕我又只顧著量門寬，漏看租約。」

映真看了眼行事曆，週六下午空著。她沒有立刻替他答應，先問：「你要我看條款，還是幫你殺價？」

「條款。價錢我自己開口。」

「那我可以去。」她把茶杯上的水珠用指腹抹掉，「早上雨蓁那間可能有回覆，我處理完傳你。」

「三峽不會跑掉。」庭野戴回口罩前，又把它拉低，「妳媽做的米粉很好吃。昨天我那句話太衝，害妳兩口都沒吃就走。」

「我回去吃了半碗飯，還被問喜歡的人知不知道我喜歡他。」映真說完才發現自己講了什麼，手指停在杯沿。

庭野也停住了。「妳怎麼回？」

「我說應該知道。」

他看著她，沒有立刻笑。映真本來可以補一句別的，把話帶過去，卻沒有。庭野的手搭在口罩繩上，工作室裡只剩街口公車起步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
映真把茶放穩，往門口退一步。「桌子後天才交，你慢慢磨。週六幾點出發，你決定好再傳我。」

「好。」庭野低頭看了一眼桌面，又叫住她，「映真。」

她回身。他指了指她的袖口，上面沾了一小片木屑。「妳帶去見客人，他們會以為我叫妳來幫忙趕工。」

映真拍掉木屑。「你最好沒這樣想。我的工錢很貴。」

「我會先問報價。」

她笑著出了門。走到巷口，雨蓁的訊息跳出來：屋主回覆一萬六千八可以談，但希望入住日提早一週。映真停在騎樓下，先把雨蓁原訂的搬傢日期翻出來，才撥電話給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