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急件是一張老書桌。映真晚上九點到工作室時，桌面拆下來靠在牆邊，庭野正在補抽屜側板的榫口。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，手肘沾了木粉，聽見門響也沒立刻抬頭。

「吃過了？」映真問。

「還沒。妳怎麼來？」

「我媽炒的米粉。她裝了兩盒，說你修椅子沒把她那張坐墊丟掉，請你吃。」映真把紙袋放在沒有木屑的椅面上，「我有叫她別裝辣椒。」

庭野終於看她。「妳媽知道是我？」

「她問報價時，問得比買新椅子還細。你接了十分鐘電話，不記得？」

「記得。她說坐墊上有個小洞是客人燙的，不準我算她頭上。」

「她還說過那洞會自己長好。」

「坐一下，米粉不會跑。」

「這張椅揹的膠還沒乾。」

「你這裡連主人都沒地方坐？」

「有。」他指了指矮凳，「妳坐，我站著吃比較快。」

「這整張桌子修到能用，收這樣？」她問。

庭野拿筷子的手停了停。「抽屜有兩個不用動。」

「桌面要拆，榫口要補，漆還得等乾。你後天交，明天本來要去看店的時間也沒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跟客人講好價了。」

映真抬頭看他。「你自己的工時有算進去嗎？」

「算了。」

「你上次修我們公司那張椅子都沒這麼趕。這個還要搬運，單子上怎麼沒寫？」

庭野把飯盒放回椅面。「客人自己送來，也自己載走。」

「那工具耗材呢？你別跟我說你都用剩的。」她伸手拿手機，「我算給你看，光你明天一整天——」

「映真。」

「我會算。」庭野說。

「你會算，怎麼還接？」

「對方是以前幫我介紹客人的老師。他女兒下週要搬，想把這張桌子帶去新傢。原本說下個月才修，貨運提前了。」

「所以你就把價錢也一起讓出去？」

庭野用筷子把飯盒蓋好。「他問我能不能照以前的價，我說可以。後來看到桌面比照片裡翹得嚴重，是我沒再開口。」

映真那股急著替他把錢討回來的勁，撞上他最後一句，還沒退下去。「現在打電話也來得及。至少加一筆補桌面的費用。」

「九點多了。」

「明天早上。」

「明天我要先做桌子。」

「傳訊息只要兩分鐘。你把照片拍給他看，我幫你寫也可以——」

庭野把筷子放下，木頭碰到桌面，聲音很輕。「妳一急就替人作主。上次怕我不看房，漏水的話留到現場才講；這次連訊息都要幫我寫。」

映真臉上的熱慢慢退了。「我是看你忙到沒吃飯。」

「米粉我謝謝妳。」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計算機，「帳我自己會處理。」

「你剛剛才說不會再開口。」

「我說我當時沒開口。」庭野吐了口氣，「妳讓我把話講完好不好？」

「好。你講。」

庭野卻先把飯盒挪開，免得木屑落進去。「我明天會跟他說桌面多出的工，不一定要他補錢；如果他不急著搬，工期可以延。這件我想自己跟他談。還有店面，這兩天沒去看，是我排的時間，不用妳替我把它搶回來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「妳看起來很想再講。」

「我怕我再講，連你晚餐要不要加辣都替你決定。」

「妳吃了嗎？」

「吃了。我媽叫我帶兩盒，是怕你一盒吃不飽。」映真站起來，「你忙吧。」

「我還沒說要趕妳。」

「我再坐著，就會去算你這盞燈的電費。」她拎起空紙袋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，「盒子不用還，我媽店裡很多。」

庭野望著她，手指還搭在飯盒蓋上。「路上小心。」

映真跨出門檻，差點踩到騎樓那道凸起。她站穩，沒回頭，聽見裡頭的工具聲過了很久才重新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