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第 14 章 · 约 1417 字
回程的公車上,庭野靠窗坐,手裡還拿著房東畫的簡圖。映真看他把「十天」圈起來又塗掉,終於問:「如果師傅說電要重拉呢?」
「問完報價再算。」他把紙摺好,「我今天有忍住,沒因為房租便宜就當場簽。」
「我也忍住,沒替你砍價。」
「妳出去量巷子時,我以為妳生氣了。」
「有一點。我站在徬邊,差點又想插嘴。」映真揉了揉早上被零錢磨紅的手指,「你問得比我想的細。」
「這句有點傷人。」
「那你可以說我上次帶你看漏水店面,很有房仲水準。」
庭野偏頭看她。「我才不要在公車上吵那間。」
車在紅燈前煞住,映真肩膀碰到他的手臂。她坐正,他沒有移開,手仍搭在兩人之間的椅面上。過了兩站,他問:「今天能留下吃晚餐嗎?回中和再吃。那傢修過椅子的麵店,我還欠老闆娘一張保養單。」
「你是請我吃飯,還是叫我陪你收尾款?」
「尾款收到了。保養單可以明天送。」庭野看著她,「現在是請妳吃飯。」
映真轉頭看窗外,一時沒答。她今晚沒有帶看,母親也沒叫她回去。她只是聽見「留下」兩個字,想起自己以前總把隔天的衣服放進承澤指定的櫃子,像每個晚上都已經有人替她排好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但別因為修過椅子就點六盤小菜。」
麵店老闆娘見到庭野,從櫃臺後喊他去試坐靠牆那張。庭野說上次交椅時已經坐過,她仍拍了拍椅面:「我爸做的椅子,現在給你修好,試一下又不會少塊肉。」
兩人各點一碗麵,共用一盤燙青菜。庭野吃到一半,忽然問:「妳以前離婚後,有沒有留下什麼自己也受不了的習慣?」
「你這題比房東的租約難。」映真挑起麵,又放回碗裡,「有。我跟人約時間,會先講『我都可以』,回傢再氣對方怎麼挑我最累的那天。」
「上次妳明明說週六下午有空。」
「我在練習。」她拿筷子點了點他的碗,「換你。沒有前妻也可以回答。」
「我跟我爸講電話,會先說工作很好。」庭野說,「有一次客人退了一張桌,我正坐在地上想怎麼修,他問生意如何,我還說忙得不得了。掛掉就覺得自己很煩。」
「怕他叫你去工廠?」
「怕他講了,我真的會覺得比較容易。」庭野喝了一口湯,「我接便宜的案子也是。人傢說再想想,我就先降價,好像少收一點,他們就不會走。」
映真沒說他該怎麼改。老闆娘端來滷蛋,說是多滷的,放在兩人中間。庭野把盤子推向映真,她又推回去:「一人一半。你自己問我吃不吃。」
「妳吃嗎?」
「吃。」
他用筷子把蛋分開,蛋黃碎了一點,沾在盤邊。映真笑他手做得出榫,分蛋卻不行;庭野說她可以下次帶工具來。說到「下次」,兩人都靜了一瞬。
吃完走到工作室門口,庭野停下,沒拿鑰匙。「妳等車?這邊晚上班次少,我可以送妳到捷運站。」
「我查過了,還有十五分鐘。」映真站在臺階下,比他矮了一點,「你剛才在公車上,手一直放在徬邊。」
「妳看到了?」
「嗯。我還碰了兩次。」
庭野的耳朵紅起來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庭野,」她問,「我可以吻你嗎?」
他點頭。「可以。」
映真鬆開包帶,手扶住他的肩,靠過去時給了他退開的時間。他沒有退,低頭碰上她的唇,起初很輕。她又靠近一點,他的手才落在她腰側,隔著外套握住。隔壁店有人拉鐵門,兩人分開,庭野仍沒有放手。
「十五分鐘,」他低聲說,「夠走到站牌嗎?」
「你不要現在才擔心車。」映真說。
她看著他笑,庭野也笑了,額頭短短扺著她的。後來他陪她走到站牌,車來以前,兩人談的是週一他要找哪位師傅去三峽;她上車後,手心還記得他牽她過馬路時指節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