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午後兩點十七分，春朝的冰箱停了。

「我去問阿珠能不能借位置。」周媽媽說。

「她傢冰箱也停了。」

映晴抓起保冷箱，走到騎樓，才發現日曬的招牌還亮著。承硯蹲在店後，正把一條接到備用電源的線收好。她站了一會兒，他抬頭先問：「妳冰箱有東西要移？」

「有。你那臺櫃子還有空位嗎？」

「兩層。」他站起來，「放得下多少，進來看。」

「你自己的先別亂放。我帶來的醃肉有蓋，不會碰到。」

「我先挪麵團到上層。」他指給她看溫度顯示，「妳的東西放下層，別跟我做熟食的擺一起。」

「我先記借幾小時，電費照付。」她說。

「先顧妳明天要用的。」

「我有帶筆。」

承硯看她一眼，從抽屜抽出送貨單揹面。「寫這張。妳愛算，連櫃子佔幾格都寫。」

「我會。」

「麵團等不了太久吧？」

「再等一小時，我要打電話請客人改時間。」他說得輕鬆，指尖卻一直在紙盤邊緣敲，「妳回去忙，不用在這裡看我倒數。」

映晴把筆夾在送貨單上。「你能讓我的東西先放著，我不能幫你看個盤？」

「電還沒來，看盤也烤不熟。」

「我媽那邊有小瓦斯爐，烤不出你要的東西。等電來，我幫你分盤、顧出爐。你去聯絡客人。」

「妳知道我的麵包幾分鐘出爐？」

「你牆上寫得很大。」

承硯終於笑了。「那張原來有用。」

電力恢復後，映晴戴上隔熱手套，把第一盤送進烤爐。「左邊那盤是不是膨過頭？」

「我本來要先烤它。」承硯走近看，「妳把右邊先進，左邊我再整。」

「你剛才還說我不懂。」

「我說的是妳不知道幾分鐘。」

「喔，現在知道了。你最好別計錯。」

他站到她身後，伸手越過她去調計時器。工作檯窄，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貼近肩膀，袖口還沾著一點乾掉的麵粉。承硯動作停了一下，問：「我站這裡可以嗎？」

「計時器在你那邊。」映晴側身讓他過，「快調，下一盤要進了。」

承硯把那盤烤得太深的邊角倒進碗裡，推給她。「工錢。」

「你拿烤壞的付工錢？」

「不夠的話，電費跟妳扺。」

映晴掰下一塊，外皮硬了些，裡頭仍有麥香。「你那十二個取消的呢？」

「有六個被隔壁五金行買走。他們說停電修門修到沒吃晚餐。」

「還有六個？」

「我爸明早來拿。他跑批發線，車上總有人喊餓。」

她看他把一小塊麵包塞進嘴裡。「你有跟他說你今天忙不過來？」

「說了停電。他叫我備用電源買大一點。」承硯笑了一聲，「講得像買雨傘。」

「你沒回他？」

「我說等這臺的錢付完。」他又掰一塊，「難得兩個人都講實話，電話就掛了。」

映晴笑出聲，笑完才想起自己下午抱著保冷箱衝進來，連一句謝都沒說。「今天那兩層，謝了。明天我把電費算給你。」

「好。妳別算到小數點後面。」

「看你開什麼價。」

映晴拿抹佈的手停住，指著門邊新寫的木牌問：「這個明天要擺哪？」

「門口。我中午寫的，趕公車的人可以先買包好的。」承硯還在低頭收紙盤，「今天早上妳那邊有個人——」

「春朝那邊每天都有人等。」映晴把抹佈放回去，「你寫得夠清楚了。」

承硯抬頭，才看見她的表情。「我說的是預訂好，到店就拿。我沒提春朝。」

「木牌也不會把後面那句寫出來。」

她去拿門邊的空保冷箱。承硯跟過去，手按在門框上，沒有攔她。

「今天早上妳的單子我看見了，」他說，「所以才想到有人上班前沒時間——」

「你連我的單子都看得很仔細。」

這句比她想的還痠。承硯皺起眉，像要回嘴，又看了一眼那塊木牌。「我明天會放我店門口。」

映晴提起箱子。「那是你的門口。」

她走回春朝，沒有回頭。店裡的燈還亮著，周媽媽留了一張紙條在煎臺上，提醒她明早王太太的鹹豆漿少放胡椒。映晴把紙條壓好，拉下鐵門前，聽見對面木牌輕輕碰到地面的聲音。承硯還在店裡，沒追出來，也沒把話喊過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