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雅婷挑的麵店在運河徬邊，招牌舊得看不清第二個字。敬堯扺達時，她已經坐在門口那張小桌，手機壓著點菜單。

「妳不是說面談完才吃？」他坐下，先看她的臉色，「提早了？」

「廠長去高雄開會，改下週二。」雅婷把點菜單推過去，「我傳訊息有說。」

「妳說『時間改了，週五照吃』。」

「那你還不是來了。」

他拿筆勾牛肉乾麵，將單子轉回她那邊。雅婷點了餛飩湯麵，加一盤滷豆干。敬堯瞄一眼，問：「妳晚餐吃這樣，會飽？」

她放下筆。「你今天是來吃麵，還是查我的胃？」

「吃麵。」他把單子交給老闆娘，回頭仍忍不住笑，「我爸下午還問我，妳是不是那個會把他愛吃的滷蛋讓給他的人。」

「我哪有讓？那是我媽硬塞的。」

「他說下次要自己付錢請妳吃一顆。」

「跟伯伯講，滷蛋十塊，請客不用挑日子。」

敬堯拿起手機，像是真要傳給父親，又放回桌上。「他今天復健走完一整段扶手，心情很好。我下午接到一間廠的面試通知，也差點跟他一起高興。」

「差點？」

「看到工作地點在屏東。」

雅婷看他。「太遠了？」

「早班六點半，搭車不可能。我爸早上九點復健，妹妹說可以出照護費，叫我找人接送。我知道她說得對，還是會先想，能不能把兩邊時間硬湊起來。」

老闆娘端來豆干，敬堯抽一雙免洗筷，掰開後發現木刺，便換了一雙。他沒接著講履歷或薪水。雅婷夾了塊豆干，等他把自己的那份也夾走，才說：「我們廠新設品質總管，原本跟我說面談重點是跨線管理。今天又叫我整理夜班缺人的紀錄。」

「妳有整理？」

「手上就有。夜班兩個新人在學，驗收的人換了三次，簽名欄還有人拿錯版次。」她皺眉，「我怕廠長到時候只想聽我怎麼補洞。」

敬堯立刻坐直。「妳可以先講風險分級。第一頁不要放缺工，先放停線判準，再把夜班交接——」

「周敬堯。」

他沒聽出來，手指還在桌面劃出三欄。「廠長如果問成本，妳就拿退貨率——」

「我跟你吃飯，沒請你評分。」

「我又講起來了。」他拿筷子戳了一下豆干，「剛才那段，妳當沒聽見。」

「我聽見了。而且停線判準本來就是我要談的。」雅婷看著他，「我才講兩句，你連我的資料都沒看，就替我排第一頁。」

「對。」他低頭喝水，喉結動了一下，「妳繼續講。」

「你以前面談，也這麼急著回答嗎？」雅婷問。

「以前是問別人。」他拌了兩下麵，「現在坐到另一邊，別人問我為什麼離開上一傢公司，我明明有一句話可以答完，還是會講到部門組織圖去。」

「部門裁掉，又不是你弄丟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講完『裁撤』，對方通常就會問我能接受什麼職位。上次有個面試官問，帶過人的來做專員，會不會待不住。」他夾起一筷麵，又放下，「我說不會。回傢才想，我連『不會』都講得像在跟他保證績效。」

雅婷挑開碗裡的蔥花。「那你想做專員嗎？」

「如果時間跟薪水能顧到傢裡，我想。只是人傢把主管經歷拿出來講，我就忍不住想證明自己還會管事。」他望向她，「像剛才。」

「剛才你確實很會管。」

「還沒上班就被投訴。」

「我想拿那個職位，因為現在夜班出了事，都叫我去收尾。停線要找生產主管簽，他人不在，電話打三次才接。我不想再靠拜託。」

敬堯點頭。「難怪妳要從停線權談。」

「你可以有反應。」她看他憋得辛苦，「不用每句都像怕講錯。」

「那我說，妳剛才講夜班簽名欄的時候，比介紹職缺還有精神。」

「那是氣的。」

「看得出來。」

她伸筷子去夾最後一塊豆干，敬堯也正好伸手，兩雙筷子碰在一起。他先退開，雅婷卻把豆干夾進他碗裡。

「給你。今天不收顧問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