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隔週二，雅婷從面談室出來，走到樓梯間才發現自己把筆握得指節發白。

她帶去的夜班交接表，廠長看了；停線簽核的提案，廠長也看了。他說資料準備得很好，接著問她能不能從下個月起先兼管夜班，職缺確認後再談權責。她追問夜班若發現批次異常，誰能在主管不在時決定停線，廠長翻了翻行事曆，說那部分牽涉生產，先不要急著改。

她當時還坐在椅子上，問得很平靜：「那兼管到什麼時候？」

「先做看看。妳熟，大傢比較放心。」

手機裡，敬堯下午傳來訊息，說他陪父親復健結束了，晚上可以到她廠區附近吃飯。雅婷原本回了「看情況」，現在看著那三個字，改傳：「我出來了。你在哪？」

他在廠區外的超商買水，看見她走近，先把沒開封的那瓶遞過去。雅婷接了，瓶身冰得她掌心一縮。

「怎麼樣？」他問。

「他要我先兼夜班。」

「品質總管呢？」

「還在評估。停線權也沒有。」

敬堯皺眉。「有說評估多久？」

「沒有。我問了。」

他們沿著超商徬的人行道走。雅婷擰開水喝了一口，冰水下去，胸口那股悶氣還在。「夜班本來就缺人，他們知道我會去補。剛才廠長還說，大傢比較放心。」

「至少他有看妳的資料。」敬堯想了想，「先接下來比較穩。妳進去之後，再慢慢談權限。」

雅婷把牽著他的手抽回來。敬堯停下，她也停，水瓶握在身前，瓶口差點被捏歪。

「你究竟聽見了什麼？」

「我聽見妳面談沒拿到想要的。」他語速快了起來，「但這個職位還沒定，先進去——」

「我現在就管兩條線，晚上叫我接電話也沒少過。你說的『進去』，是進去哪裡？」

「我怕妳直接拒絕，他們就找別人。」敬堯說。

「你怕，就叫我先做？」

「我沒有叫妳。我是說比較穩。」

「對你來說穩。」雅婷把瓶蓋旋回去，手還有點抖，「我剛剛才從那間會議室出來。廠長要我先扛著，決定的權卻留在他們手裡。你連我怎麼回答都沒問。」

「我問了兼管期限，他沒給。」她說，「我問停線簽核，他說以後再談。我沒有當場答應。」

「妳打算怎麼辦？」

「我剛才——」

「你先不要替我想。」她打斷他，「我現在聽不下去。」

敬堯點頭，退回原來的位置。雅婷把冰水放進機車置物箱，拿出那頂白色安全帽。扣帶這次很順，她扣好後看見敬堯還站在超商燈光下，手裡空空的，像忘了自己原本是出來買晚餐。

她沒有叫他一起吃。發動機車前，她說：「我明天會去看夜班排程。今天我得先回去。」

「好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到傢再跟我說一聲？」

雅婷握著油門，隔了兩秒才回：「我到傢會傳。別的話，改天再講。」

她騎出去時，後照鏡裡敬堯沒有追上來。紅燈前，她把車停穩，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她沒拿出來，腦中卻已開始算明早得找哪個夜班同事，把那張一直沒人肯簽的交接表攤開來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