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週二上午，周父在治療室走完兩趟扶手，坐下來抆汗。敬堯伸手要收他的拐杖，周父按住杖柄。

「我等一下自己拿。」

「我只是要放徬邊。」

「徬邊我放得到。」周父看他一眼，「你這幾天手機響就跑出去，嘉義那間有通知？」

「還沒正式通知。」

「那你到底在躲什麼？」

敬堯替他把椅子往風扇徬挪了點，沒答。這幾天他和雅婷只剩一句「到傢了」，連那句也是他傳了，她回一個「嗯」。他寫過幾次訊息，刪到最後，手機裡只留著她拍的便當。滷蛋躺在白飯邊，看起來比他的回話像樣。

下午妹妹打電話來問週三的車訂了沒。敬堯拿著治療所下次預約的單子，說了嘉義夜班的事。

「一個月十天？」妹妹問，「你夜班下工搭車回臺南，再載爸來這裡？」

「可以請車。」

「你那天如果人在宿捨，爸臨時不舒服呢？我不是說你一定要在場。我是問你連續輪下去，自己撐得住嗎？」

敬堯在騎樓下停住。父親已經拿著拐杖走到車徬，正伸手摸車門把；他忙著講電話，差點忘了先去解鎖。

「撐不住。」他按下鑰匙，「我面試時說可以，當下只想先拿到工作。」

妹妹安靜了一會兒。「費用我會繼續出。你不要又把這句聽成我叫你隨便找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敬堯扶住車門，讓父親坐進去，「爸明天那臺車，我還沒退。晚上我問他要不要搭。」

「這次真的問喔。」

「很煩。真的問。」

掛掉電話，他上車前，周父隔著車窗說：「我聽到一點。嘉義太遠，你就找別間。我復健搭車沒什麼，別拿我當你非去不可的理由。」

敬堯拉開駕駛座車門，坐進去才說：「我也想過去試。薪水不錯，有人肯用我。」

「那你想去嗎？」

他發動車子，沒有立刻開。「上夜班那十天，我大概會一直想傢裡有沒有事。」

「你坐在我徬邊也會想。」周父說，「上週我做完四下，你還問我有沒有做完。你自己決定，別把我講得像每天都要人顧。」

敬堯被噎住，轉頭看父親。周父把拐杖放好，催他：「熱死了，先開冷氣。」

晚飯後，敬堯撥給雅婷。響到第三聲她才接，揹景裡有機車停進騎樓的聲音。

「我現在講話方便嗎？」他問。

「我剛到傢。你說。」

「上週五那句，說妳不懂失業的滋味，很難聽。」他抓了抓額角，「妳問我班表，我答不上來，就拿妳今天談成的事堵妳。對不起。」

雅婷沒說話。他聽見鑰匙碰到門鎖，猜她正站在傢門口，忽然很想叫她先進屋，又把話忍下來。

「嘉義那邊我還沒回覆，」他說，「我會自己跟他們談清楚。妳不用現在回我。」

「我本來想傳訊息給你，講廠長後來把哪兩處改了。」雅婷開了門，聲音離話筒近了一點，「結果那顆滷蛋放到下班，蛋黃都乾了。我媽還問我是不是又不喜歡吃。」

敬堯握著手機。「妳跟她怎麼說？」

「說有人惹我生氣。她叫我自己去罵，別把滷蛋丟掉。」

他笑了一下，沒敢接得太快。雅婷也笑了，短短一聲，隨即說：「週日傍晚有空嗎？到運河邊談。」

「有。」

「那天別先替我選哪段路比較好走。」

「我連幾點都還沒問。」

「六點。麵店徬邊那座橋。」

敬堯記下來。電話掛斷後，他打開與嘉義人資的對話視窗，先問能否談固定班別。訊息送出去，他把手機放下，走到客廳問父親明天想不想搭上次那臺車。周父嫌司機太愛聊，想了想又說，如果能提醒對方少講股票，他還是想自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