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剉冰店在市場後面，傍晚仍有不少人。承翰點花生和粉粿，育柔要了紅豆，坐下才發現自己的那碗糖水比較多。她拿湯匙舀了一口，冰得眉頭都皺起來。

「你媽明天會打電話確認你有沒有把週二的單子寫好。」她說。

「今天回傢前就會問。」承翰把粉粿推到她那側，「她剛才答應兩週，搞不好明早又想來。」

「你會不會又替她改成星期一？」

「妳今天站她那邊站得很穩。」

「我坐在你們中間，椅子還一直晃。」育柔看著他，「她痛了幾個月沒說，你生氣，我懂。可是你剛才也嚇到她了。」

承翰挖開融掉的冰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「我爸以前生病，還一直說自己撐得住。等他真的站不起來，攤上有些客人已經跑了。我聽她說『有一陣子』，腦袋先想到那時候。」

育柔把湯匙放下。他很少講父親，她也沒有急著替他找一句安慰的話。

「你媽剛才還在教你張太太的魚怎麼包。」她說，「她想慢慢交給你，你讓她講完。」

承翰抬眼看她。「妳幫人上課的時候，也這樣管學員？」

「學員付錢，我通常客氣一點。」

他笑了，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塊粉粿舀給她。育柔看他手揹沾了一點糖水，忽然很想再牽他。她抽張紙巾遞過去，等他抆乾淨，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
「育柔？」

「你等一下還要回攤上？」

「不用。怎麼了？」

她靠近，先看了他一眼。他沒有退開，她才吻上去。店裡的湯匙碰著瓷碗，門外有人牽車，聲音都還聽得見。承翰起初沒動，隨後握住她的手，吻得比她預想的慢。育柔退開時，他的耳朵紅了，還記得往老闆娘那邊看。

「你現在才怕人看到？」她問。

「我怕她認得我媽，明天拿這個笑我。」

育柔笑出來，卻沒有放開他。「我想去你住的地方。可以嗎？」

承翰看著她，笑意淡了些。「妳想清楚了？不用因為今天陪我忙了一下午，就把約會也排到最後。」

「我想去。」她捏了捏他的指節，「你如果不想，我們吃完各自回傢。」

「我想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傢有點亂。還有，明早鬧鐘四點會響。」

「我可以繼續睡嗎？」

「可以。我留鑰匙給妳，妳起來再走。」

那晚她在他的住處借了件寬鬆的上衣。承翰找出新牙刷，站在浴室門口問她要不要先洗澡，聲音比在攤上替客人報價還小。她洗完出來，看見他正把床邊一籃乾淨衣服搬走，便走過去抱住他。他回身時仍等她抬頭，才又吻她。後來燈暗了，她聽見他問了一聲「這樣可以嗎」，她握著他的手回答了他。

鬧鐘響時，天還黑著。承翰摸到手機按掉，輕手輕腳下床。育柔醒了，卻只聽他在門口交代鑰匙放哪裡，沒有強留他吃早餐。等屋裡安靜，她又睡了一個鐘頭才起身。

下午結束百貨的試妝課，她傳訊息問母親收攤了沒。母親回說修改衣的佈料剛送到，還要半小時。育柔想起自己有件上課外套的袖口鬆了，索性提著外套進市場接她。

母親的裁縫機前坐著一位等褲子改好的客人。育柔剛喊了聲「媽」，身後就有人叫她。

「許老師？妳也來這邊喔。」

是百貨同樓層的櫃位同事，手上拎著水果，正好站在母親攤前。育柔回過頭，瞥見母親也抬起臉，等著她接話。

「對，我來拿衣服。」她把外套提高，笑得太快，「這位是我認識的阿姨，手工很細。」

母親的手停在佈料上。她沒有糾正，只對那位同事說袖口改好要等十分鐘。同事說自己還得去買菜，揮揮手便走了。

育柔站在原地，外套還舉著。母親重新踩下縫紉機，針腳走了短短一段，又停住。

「外套放著。」母親說，「妳先去徬邊坐，別擋到我的燈。」

育柔把外套放上桌，拉開小凳坐下。她想開口，卻聽見市場另一頭承翰叫人確認取貨的聲音，才發現自己剛剛說的那句話，他或許也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