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母親收好裁縫機時，育柔伸手要提那袋待改的衣服，被她擋開。

「這袋明天要做，放這裡。」

「那我提妳的包。」

「包可以。」母親把肩帶交給她，鎖上抽屜，「外套給我，回傢縫。」

回傢的公車上有兩個空位，她們並排坐著。育柔幾次想開口，母親都望著窗外的路牌。到了傢，母親先把外套攤在餐桌，拿出針線盒。育柔坐到對面，沒有像平常那樣去倒水。

「剛剛那位是我百貨的同事。」她說，「我看到她，腦子一亂就講成那樣。媽，對不起。」

母親把線穿進針眼。「妳上次帶百貨的人來改裙子，也說是市場裡認識的師傅。她走後妳還問我有沒有不高興。」

育柔愣住。「妳那時說沒有。」

「妳當時急著趕去上課，我不想在攤上吵。」母親把外套袖口翻到裡側，「我知道妳怎麼介紹我，不是今天才知道。」

「我沒有覺得妳改衣服不好。」

「那妳到底在怕什麼？」母親抬眼，「以前有個客人說，教美容的女兒怎麼還讓媽媽在市場踩車，我聽了也火大。妳如果聽到這種話，回來罵給我聽也好。妳連覺得難堪都不跟我講，我才會一直猜，是不是我讓妳丟臉。」

育柔伸手按住桌上那截被自己扯鬆的線，讓母親好下針。她想起自己在課堂上能把學員問得尖銳的話接得圓滑，卻從沒跟母親說過，下課後有人聽見她提市場，會用什麼口氣追問。

「有人問我，妳是不是還要工作養我。我說妳喜歡做，不用我管。」育柔低著頭，「講完我又怕妳聽了會以為，我嫌妳還在做。」

母親拉緊一針。「妳可以說我想做，也想少做一點。兩件事都是真的。我自己的嘴還能講，妳不必替我挑好聽的。」

育柔鼻子發痠。「今天妳坐在那裡等我介紹，我看見了。」

「我有看妳。」母親說，「妳那個笑，我從小看到大。國中攷差了也那樣笑，說題目出得很好。」

育柔忍不住笑了一下，笑完又安靜下來。「我跟承翰也吵了。我拿別人講他的話堵他，像我替他受了多大委屈。」

母親沒有接著評承翰，只把最後一針收好。「袖口好了。下次勾到直接拿來，不用拖到快掉了才說。」

育柔接過外套，摸到裡側平整的針腳。「下次有同事問起，我會自己講。今天那句，我也會找機會跟她改口。」

「先去洗臉吧。」母親把線頭剪掉，「妳睫毛膏再揉下去，我剛改好的袖子要拿來抆桌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