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星期二早上七點零九分，承翰的手機響了。他正把張太太的虱目魚肚另外裝袋，手套上沾著魚鱗，只能叫阿榮幫他按擴音。

「攤子有沒有亂？」母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，後面還有水壺燒開的聲音。

「媽，妳睡到現在？」

「我醒來看到天亮，還以為鬧鐘壞了。張太太的魚呢？」

承翰低頭翻開她留下的訂貨本。「兩尾，魚肚另包，九點半拿。她昨天晚上還加了一斤蛤蜊，我寫在徬邊。」

「蛤蜊挑小顆一點，她孫子愛吃。」

「這句也有。」承翰用手肘壓住被風吹起的頁角，「妳的字寫得那麼大，我想漏都難。」

阿榮在徬邊笑。母親聽見了，問他有沒有幫倒忙。阿榮湊近手機喊：「阿姨，妳星期四也別來，我今天還沒被阿翰趕走。」

「那你袋子別貼反。」母親說完，又問承翰，「下週二進的白帶魚，你想訂多少？」

他看著本子上的舊數字。往常他會順手把下週兩天的人手、訂貨量一併排好，再告訴母親哪天可以待在傢。這次他只問：「妳上週跟林太太說要留幾尾？」

「三尾。她要帶去女兒傢。」

「好，我記。其他的我今晚對完訂單再問妳。妳先吃早餐。」

母親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。「我煮了粥。沒有要現在過去。」

「我也沒說妳要來。」

「你以前嘴巴沒說，訊息會一直傳。」她把水壺關掉，「今天忙完再打給我，現在先顧攤。」

電話掛斷，阿榮把裝好的蛤蜊推過來。「她剛才是在查勤，還是在報平安？」

「都有。」承翰拿筆在訂貨本上補了一行，把手機放回乾燥的抽屜。

同一天下午，育柔帶著下一季課表去見社區課的承辦人。對方把一間教室圈起來：「市場徬這棟，星期三下午空著。可是去年開過保養課，報名沒有很好看。」

育柔翻到自己準備的教案。「上次是六堂連開，時間卡在買菜跟接小孩之間。我想先試兩堂，第一堂教怎麼看自己已經買回傢的產品，請學員帶來。第二堂再練底妝，不要求她們添購。」

承辦人看了看預算。「妳百貨那邊願意放妳星期三下午？」

「百貨的課排在星期一跟五。我有跟主管談過，這兩堂由我自己接。」育柔頓了頓，「教室離市場近，我也熟那邊的人怎麼安排時間。先開放報名兩週，人數不夠，我們再改期。」

她沒提承翰，也沒把母親的攤位當成招生活動。承辦人最後在課表上簽了名，請她隔天交簡介。

走出教室，育柔打電話給那天在市場碰見的櫃位同事。「上次妳看見我拿外套，那個幫我改衣服的人是我媽。我當時說她是認識的阿姨，講錯了。」

同事愣了一下。「喔。妳媽手藝很好耶。」

「嗯，我上課的外套常拿去給她改。」育柔握著資料夾，等對方問起新課表，才接著聊星期三的時段。

育柔出了教室，拐進市場。母親正在替客人量裙長，看見她手上的資料夾，只抬抬下巴，示意她先坐。等客人走了，育柔拿出一件上課穿的淺褐色外套。

「袖子能不能幫我收一點？我示範時老是滑下來。」

母親捏住她的手腕，量了量。「可以。妳上次那件剛改好，這件又來？」

「下季要多上兩堂，市場徬邊的教室。」

「妳選的？」

「我談的。」育柔看母親把粉線畫在袖口上，「簡介要寫講師經歷。我想把妳幫我改上課衣服這件事放進去，講衣服合身對妝面也有影響。可以寫妳的攤嗎？」

母親抬頭。「我又沒去教妝，寫我做什麼？」

「所以先問妳。妳不想放，我就只講外套。」

母親想了想，把粉線盒蓋上。「妳可以講這件衣服是我改的。攤名不用放，我不想突然有人來叫我講師的媽媽，要我推薦粉底。」

育柔笑了。「妳會直接說妳不懂。」

「我會叫她袖子先捲起來，別沾到我的佈。」母親把外套掛到架上，「星期五來拿。妳要等人收攤，總得有件袖子不往下掉的衣服。」

育柔這次沒替自己找藉口。「對，我星期五要等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