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母親把外套袖口翻過來，抽出線頭。「這裡是妳自己勾到的吧？洗衣機勾不成這樣。」

育柔看著母親的手。「媽，剛剛我——」

「徬邊那盒針幫我拿一下。」

育柔遞過去。母親挑了針，低頭穿線，等褲子的客人還坐在對面，正用手機跟傢人商量晚餐。育柔只好把話吞回去。她先前坐在這張凳子上等過無數次，今天卻連手該放哪裡都不對。

承翰從攤位那頭走來，手裡拿著折起來的訂貨本。他在隔壁停下，問賣菜的阿姨借筆，聲音近得育柔抬起了頭。他朝這邊看了一眼，沒有走過來。

那位客人拿了改好的褲子離開後，母親把外套遞給育柔。「袖口先固定了，晚上我再縫牢。妳趕時間就明天來拿。」

「我不趕。」育柔接過外套，「妳幾點走？我等妳。」

「我還有一件制服。妳去外面透透氣，坐在這裡一直看我，我針會穿錯。」

育柔走到市場外，站在騎樓等。天色暗下來，幾攤已經拉下鐵門。她正想回去問母親要不要喝水，承翰拎著空保溫瓶從裡頭出來。

「你來找我？」她問。

「本來要去裝水。」他看了眼保溫瓶，「現在也可以先講話。」

育柔往徬邊讓開一點，避過推貨的車。他站到她身側，沒有像昨晚那樣握她的手。

「你聽見了。」她說。

「聽見妳喊媽，也聽見妳後來怎麼介紹。」承翰擰著瓶蓋，擰開了又轉回去，「妳很會替人換職稱。」

育柔抬頭看他。「你要生氣就生氣，別這樣講。」

「我沒在同事面前拆穿妳，現在還不能問？」

「我知道我講錯了。我媽就坐在那裡，我比你更清楚她聽見了。」她說得太急，喉嚨緊了一下，「你以為我沒替你擋過話？」

承翰手上的動作停了。「擋什麼話？」

「有些人問東問西。我不想讓她們一直拿你賣魚開玩笑。」

「所以妳替我擋完，今天輪到妳媽？」

育柔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，偏偏這句話正好戳中她。她把外套抱緊。「你第一天見我，也沒把工作講清楚。現在倒是每句都算得很準。」

「我那件事，影城外跟妳講了。我知道我不對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妳剛剛那句，是想叫我謝謝妳？」

市場裡有人叫承翰回去拿鑰匙。他應了一聲，仍等著育柔回答。她看見他保溫瓶邊緣有一道舊凹痕，想起早上他從住處出門時，還特地放輕聲音怕吵醒她。她現在只想伸手碰他一下，又知道那不能替自己答話。

「我先陪我媽回傢。」她說。

承翰點頭，往市場裡走了兩步才回身。「育柔，我剛才講得很難聽。」

「對。」她說，「我那句也一樣。」

他沒再靠近。育柔看著他走回攤位，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袖口，把母親剛固定的線又扯鬆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