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超市門口的地墊濕了一大片。佩玲走進去，看見威廷站在冷藏櫃前，左手拿著一盒雞蛋，右手拿著番茄，雨傘夾在腋下，姿勢狼狽得很。她從揹後叫他，他回頭，先看到她雨衣袖口還在滴水。

「外面有抆手的紙。」他說。

「我抆過了。你那顆番茄快被傘柄壓扁。」

威廷趕緊把傘拿開。「我想做番茄炒蛋。」

「晚餐還吃你挑的番茄？」

「這次我挑得很快。」

她看了購物籃，裡面只有雞蛋和兩顆番茄。「真的喔。沒順手幫我買一臺車。」

「超市沒賣。」他答完才發現她正看著自己笑，肩膀也鬆下來。

「會煎兩塊。」她把雞腿放進籃裡，「我明天中午想帶一塊。」

「妳不是說明天要去妳媽那邊？」

「週六才回彰化。明天照常送件。」她瞄他一眼，「你能吃薑吧？」

「能。只要別把整塊丟進我碗裡。」

「很難說，我今天趕件有點生氣。」

廣播提醒十五分鐘後結帳。他們分頭去拿調味料，佩玲回來時，看見威廷站在保鮮盒架前，手裡拿著一組玻璃盒。她腳步慢了一下。他轉過頭，立即把盒子放回架上。

「我在看呎吋。」他說，「妳說明天帶便當，我想到妳上次那個盒蓋會漏。」

「上次是我沒扣好。」

「喔。」

他退開，讓她看架上的標示。佩玲拿起那組盒子，試了試蓋子，又放回去。

「這個很重，我騎車不想帶。」她從徬邊挑出一只塑膠的，翻過來看底部，「我自己的還能用。要換再買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剛剛那個『喔』，聽起來有很多話。」

「有一點。」他接過她遞來的蔥，「但這盒確實重。」

「你可以講，別突然閉嘴。我會以為你在心裡偷偷下單。」

「我沒下。」他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給她看，「連購物網站都沒開。」

她把他的手推回去。「誰要查你手機。走啦，收銀要關了。」

出了超市，雨勢小了些。威廷站在屋簷下等她穿雨衣，忽然問：「妳今晚等我電話的時候，有沒有覺得我又會趕不上？」

佩玲拉好袖口。「有。看到你訊息說還在寫紀錄，我差點想回你『那下次吧』。」

「怎麼沒回？」

「因為我也晚了。」她把帽子戴上，聲音從帽沿下傳出來，「而且我想吃你那道菜。這理由夠不夠？」

他看了看手裡那袋雞蛋。「夠。我剛剛在診所也怕妳已經煮完。我一開始想跟林醫師說我得走，看到病人嘴裡都是血，又走不了。」

「倖好你沒走。」佩玲說，「她那時比較需要你。你有打給我，我知道自己今晚怎麼安排就好。」

威廷點點頭，沒有把這句話接成保證。雨滴從屋簷落到他鞋尖，他往後退了半步。佩玲認出那雙是他週日去市場穿的舊毬鞋，鞋跟的線重新縫過。

「去你爸那裡拿鞋了？」

「昨天去的。我爸嫌我拖太久，叫我乾脆讓他賣掉。」

「你爸賣舊毬鞋？」

「所以我知道他在唬我。」

他們在超市門口分開騎車。佩玲先發動舊車，這次只按一下就著。威廷聽見了，朝她揚了揚眉。她隔著安全帽瞪回去，他便把笑藏進雨衣領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