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你把閉幕演出延長十五分鐘，為什麼執行表上加班的人有我？」

許美玲把筆電轉向周宗勳。螢幕右下角顯示四月八日，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。桌上兩碗麵都糊了，樓下回收車早就開走，他還坐在她傢餐桌對面，穿著那件袖口磨白的深藍襯衫，說只是來吃個晚餐。

宗勳看了一眼表格。「明天晨會會討論。這只是我先排的版本。」

「你傳給廠商的也是『先排的版本』？」

他的視線停在她臉上。「妳看到信了。」

「廠商下午回覆說很期待延長演出，副本有我。」美玲把筆電轉回來，游標停在自己的名字上。她本來打算等吃完麵再問，結果他進門先說投影機怪怪的，接著講他爸今天嫌他買的魚太鹹，半小時裡一句都沒提流程。

宗勳伸手去拿水杯，喝了一口才說：「他們原本嫌我們給的舞臺時間短。我在電話裡多談到一組人願意配合，才有辦法把壓軸留住。現場會比較好看。」

「所以撤場也往後。」

「那組燈光自己會收。」

「舞臺組四個人呢？」

「我明天問。」

美玲笑了一聲，自己聽了都覺得不好聽。「你信裡寫『我方人力可配合』。」

「我是要把事情先談成。妳知道這個廠商拖多久了。」

六版流程都是兩人在這張桌上改的。美玲知道那組壓軸有多難談，仍看著他問：「談成之前，不能先問我？」

「我上個月請你不要先答應搭臺提前，你說會自己處理。最後是誰凌晨跟場地方對電梯時段？」

「那次我後來也去了。」

「你有去。」美玲點頭，「我沒有說你沒去。」

「我不是故意把事情丟給妳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這也是最累的地方。她從來不需要懷疑他是不是想害她，卻總在他做完一個漂亮決定之後，看見地上留著幾件沒人認領的小事。

宗勳把筷子擱到碗邊。「妳今天要跟我談的，只有流程嗎？」

「我媽剛才打電話來，」她說，「問我這週六回不回嘉義。」

「妳不是說要回去幫忙？」

「我說還要看活動進度。她就說不急，店裡忙得過來。」美玲用指腹抹掉桌上一點乾掉的湯汁。「我明明想回去，嘴巴卻先把空檔讓出來了。」

宗勳皺眉。「妳要回去就回去，工作我可以顧。」

「你連自己改了什麼都沒先跟我說。」

「我不是每件事都做不好吧。」宗勳說，「美玲，妳這樣講，好像我只要碰案子就會出事。」

「你做得好的時候，我比誰都高興。」她看著他，「可是我現在一聽到你說『我來處理』，就開始想還有哪裡要補。」

「我們先分開吧。」她說。

宗勳垂眼看著麵碗。「先？多久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妳連這個都排不了？」他扯了下嘴角，話出口後又把笑收回去。「抱歉。這句很爛。」

「我想分手。」她說得很慢，確定每個字他都聽見，「明天上班，我們還是得把活動做完。」

宗勳盯著她看，眼眶沒有紅，臉色卻一點點沉下去。「我以為今晚能好好吃飯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他起身把自己的碗端去水槽。美玲跟過去時，他已經開了水龍頭，像住在這裡的人一樣知道洗碗精放在哪一側。她伸手關掉水。

「放著，我等一下洗。」

「我吃的。」

「宗勳。」

玄關燈亮了。宗勳穿好鞋，彎腰從矮櫃徬拎起兩只印著品牌標誌的紙袋，放到大門邊。

「樣品。妳明早要帶去會議室的。」他把其中一只袋子的提把翻正，「玻璃那盒在上面，別壓到。」

美玲靠著廚房門框。「你不用幫我記這個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手還扶在紙袋上，隔了一會才放開。「今天還是記得。」

母親接得很快，揹景有抽油煙機的聲音。美玲說週六會回去，母親問：「花生粉要留給妳嗎？」

「要。」她清了清喉嚨。母親沒追問，只叫她別穿怕沾油的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