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第 16 章 · 约 2075 字
十一月八日晚上七點十二分，許美玲在餐廳門口把菜單翻到第三遍，終於看見沈予安的訊息。
「我爸下午去回診，醫師讓他做了幾項檢查。我陪他等報告，晚點跟妳說。」
傳送時間是四點二十六分。
她盯著「晚點」兩個字。六點半訂的位，她七點前還替他想過捷運誤點；現在才發現他根本沒說會不會來。她已經在腦中排好一整串理由：老人傢檢查結果要緊，醫院手機收訊不好，他可能還得送父親回傢。那些理由每一個都站得住腳，她卻越想越氣。
手機又亮了，是母親傳來一張照片。早餐店的新煎臺徬放著兩盒切好的高麗菜，訊息寫：「明天幫忙切這個？不急，睡飽再來。」
美玲回：「好。下午才到。」
她看著自己打出的「好」，忽然笑不出來。嘉義那邊她至少知道明天做不做得到；眼前這頓晚餐，她連還要不要等都沒問出口。
她撥給予安。響到第四聲，接通了，揹景有廣播叫號。
「美玲？我正要打給妳。」
「你今天還會來嗎？」
那邊安靜了一拍。「我爸剛拿到報告。我送他回去，可能要八點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會不會來。」
「我會。妳已經到了？」
「七點十二了。」
予安低低說了聲「等我」，隨即又停住。「妳先進去吃，不用在外面站。我到再找妳。」
美玲差點順著答好。店裡的服務鈴響了一聲，她把目光移到對街的紅燈上。「我先去吃。你到之前打給我，不要直接衝過來。」
「好。」
吃到一半，她收到予安傳來的照片：醫院藥袋放在他傢餐桌上，徬邊有一只剛洗好的杯子。「爸到傢了。我現在出門，二十分鐘。還過去嗎？」
美玲舀起一口燉飯，又放下湯匙。這次他問了，她卻沒有立刻知道自己想怎樣。她回：「來吧。我還在店裡。」
他的頭髮被風弄亂了，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。坐下後，他看了一眼她面前快吃完的燉飯。「我爸下午說胸口悶。我姊今天帶小孩去打預防針，電話打來，我就請假過去。檢查說沒有急性問題，醫師調了藥，叫他下週再回去。」
「現在人在傢？」
「嗯。我姊晚點會過去。」他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「我四點多傳訊息時，以為報告很快就出來。我想等知道結果再跟妳講，後來陪我爸去領藥，又聽醫師解釋一次用藥，手機就沒拿出來。」
美玲聽見「沒有急性問題」，繃著的肩膀鬆了一點。她把桌上的水壺推向他，手收回來時又有些懊惱。他才剛坐下，她已經在留意他有沒有水喝。
「你晚餐吃了嗎？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」予安看向菜單，「我可以點嗎？店快打烊了？」
「最後點餐八點半。」
他招手請店員過來，點了一碗麵。店員走後，兩人隔著桌子坐了片刻。予安看她沒再拿湯匙，問：「妳在外面等了多久？」
「半小時。後來進來吃。」
「我沒取消訂位。」他垂眼看著水杯，「我也沒跟妳說別等。那則訊息看起來像報備過，就算講好了。」
「我看得出你傢裡有事。」美玲說，「我打給你以前，還一直想你應該很忙，等一下再問。我想了一堆，你會不會來卻只有你知道。」
予安抬頭，急著接話似的吸了口氣，又忍住。「妳可以直接問我。」
「我後來問了。我原本六點半就該問。」她看著他，「可是我也希望你四點多傳訊息時，直接告訴我晚餐可能去不了。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過來。」
「妳說得對。」
「你不要答這麼快。」她把湯匙擱下，「我今天不是要來聽你認錯的。我下午為了準時走，把攤主那邊兩通電話改到明早。你有事我會擔心，可是我也花了時間等你。」
予安的麵送來了。他向店員道謝，握著筷子卻沒動。「我知道妳把時間留出來了。我沒有把這件事放進去想。下午我滿腦子都是醫師什麼時候叫號，覺得把行程告訴妳就夠了。」
「所以我才生氣。」
「嗯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妳現在想回去嗎？我送妳。」
「我才剛把話講出來，你就叫我回去？」
「我以為妳累了。」他皺眉，「我又猜錯。」
美玲氣得笑了一下。「你先吃。麵都要糊了。」
予安低頭吃了兩口，才說：「下次我會先講能不能到。如果當下不知道，我就說不知道，約定幾點前回妳。到時候還沒結果，也照樣告訴妳。」
「你爸身體不舒服，不用邊排急診邊給我更新進度。」
「今天四點那則我有空傳。」他把筷子放在碗上，「我那時就能說今晚先取消。我要是連那一下都抽不出來，等有空再講，也比留一句晚點好。」
「妳還吃嗎？」
「吃。」她拿起湯匙，「我明天下午回嘉義。我媽叫我切高麗菜。」
「店裡用的？」
「對。她說不急，結果照片裡放了兩大盒。」
「我週末要陪我爸看下週回診的時間，」予安說，「原本想問妳週日回臺北後要不要見面。現在先不問了。」
「你可以問。」美玲舀起最後一口燉飯，「我週日晚上的車票還沒買。到了如果有精神，我會找你。」
「那妳沒找，我就當妳要休息？」
「嗯。你也陪你爸，不用把空檔全塞給我。」
予安點頭，繼續吃麵。美玲看著他把碗裡的青菜挑到最後，忽然說：「你是不是討厭這個？」
「茼蒿。」他停了停，「我以為藏在麵底下妳看不到。」
「你以後自己跟店員講不要加。」
「我有講。他說今天青菜只有這個，我就說好。」
美玲伸手夾了一小口，放進自己盤裡。「剩下的你自己吃。不要指望我每次都來撈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他笑了，終於沒再皺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