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九月七日午後下了陣雨。美玲到展館時，予安站在屋簷下，手裡拿著兩張票和一把收好的傘。他看了眼她濕掉的鞋尖。

「我原本想問妳要不要我過去捷運站接。」

「雨停了。我也走得到。」她接過票，「你是不是很想用那把傘？」

「買了三年，只用過兩次。今天差點有第三次。」

展場裡放著不同年代的店面照片，玻璃櫃中有鐵牌、塑膠菜單和磨得發亮的算盤。美玲在一張手寫的「蛋餅加蛋」價目表前站了很久。

「以前蛋餅加蛋才五塊。」她說。

「妳媽店裡現在多少？」

「加十五。你要來吃之前，我先提醒她不要算你員工價。」

予安側過頭。「我什麼時候說要去？」

「你剛剛眼睛亮了。」她轉回去看展牌，「而且你在餐廳問過三次我媽用哪種醬油膏。」

「兩次。第三次問的是蘿蔔糕。」

離開展館，兩人在路口等紅燈。予安看著前方說：「剛才那個展，下週有夜間導覽。妳想不想再來？」

「同一個展？」

「導覽講的是店主訪談。或者換一個地方也行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下週六妳有空嗎？」

「我現在沒辦法答應下週六。」她說。

「那下下週？」

「予安，我連明天要先打給誰都還沒排好。」

「我只是問妳哪天方便。」

「你可以晚點再問嗎？我剛收到場地要改的訊息，現在真的沒心力幫兩個週末都留位置。」

他腳步停下來。美玲也停了，才聽出自己剛剛那句「留位置」有多硬。予安握著傘柄，指尖轉了一圈。

「我只是想知道要不要空時間。」他說。

美玲抬頭。「你不想空就不要空。我沒有叫你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予安的聲音也硬了，「我爸那邊每個月有回診，我姊要先排班。我能自己安排的週末，想早點確定，這樣也不行？」

「妳先處理場地。」他說，「我剛才問得不是時候。」

「嗯。」她把手機收進包裡，卻又覺得只回這個字很糟，「今天展很好看。」

「我也覺得。」予安看著她，「尤其妳寫的那個店名。」

「你明明嫌它擠。」

「我是說它擠，沒說不好看。」

他們一起走到捷運站口，沒有再碰到手。分開前，予安把傘遞給她，說看起來還會下雨。美玲沒有接，指了指站口就在前方。他沒有勉強，把傘收回包裡，說了句「到傢傳一下」，又立刻補上：「如果妳記得的話。」

隔天早上，美玲在傢裡把場地替代方案列完，盯著予安的對話框看了半天。她昨晚到傢有傳訊息，他回了一個「好」，兩人就停在那裡。她打出「昨天我心情不好」，看了幾秒，刪掉，改成：「昨天你問下次見面，我把場地的煩躁丟給你了。對不起。我喜歡昨天跟你逛展，只是當時真的答不出日期。」

訊息送出後，她去陽臺收衣服。回來時，予安傳來一段語音，揹景有市場攤販叫賣的聲音。

「我也有要道歉的。我那句『要不要空時間』講得像在催妳決定。妳已經說沒辦法答，我還一直換日期問。我現在跟我爸買水果，打字不方便，晚點再講。」

後面傳來一個男人問「芭樂要不要挑軟的」，予安離手機遠了些，說：「爸，你等一下，我在講話。」他很快又回到話筒前：「剛才那段不用回。還有，妳寫的店名真的好看。」

美玲聽了第二次，回：「芭樂挑硬的。你爸如果牙齒不好，切薄一點。」

予安回：「他說妳比我會買。」

美玲笑了。週一先處理場地，下次由她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