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散場後，舞臺燈一盞盞熄掉。美玲把最後一份簽收單交給行政，才發現自己從下午起沒坐過。她走到貨梯口等推車出來，宗勳正靠著牆核設備箱，手裡的筆蓋被他咬出齒痕。

「經紀人走前有說什麼嗎？」她問。

「說今天拍到的畫面可以用，下一次拜託不要讓他在休息區等得像要補攷。」宗勳把筆蓋拔下來看了一眼，「我請攝影先給他挑三張。他沒再追時間。」

「你沒叫我過去。」

「他是我找來的。」宗勳把筆收好，「我今天才發現，他生氣的時候，讓他把話講完比先保證十分鐘後會好有用。」

貨梯門開了，阿哲和張先生推出兩箱器材。宗勳跟上去核封條，美玲替他扶住差點回彈的門。阿哲問舞臺異動那張紙要不要交給誰存檔，宗勳說：「給我，我明天自己補結案。」他對完箱號，回來時美玲仍站在原處。

「妳今天在耳機裡叫我留臺側，」他說，「我第一反應是想問妳要不要我過去幫忙看總表。」

「我猜得到。」

「對，妳以前會說不用，然後自己看。」他低頭搓了搓指腹沾到的膠帶痕跡，「我一直覺得我臨場敢改，是因為我有把握。後來想想，是因為我知道妳會把我沒算到的地方撿起來。」

「你也真的有本事，」她說，「今天歌手肯等，是你談下來的。以前我老怕耽誤進度，明明不想接，還是先說好。等忙完再怪你，自己也很討厭。」

宗勳偏頭看她。「妳昨天打電話來，我還以為妳在生那張圖的氣。」

「有一點。我都換好睡衣了。」

「那是我活該。」他笑了笑，沒再往她身邊靠。

推車再度進電梯，門關上前有人喊宗勳確認下一趟要搬哪幾箱。他回了一句「右邊那排」，又轉向美玲。「明天林姐問舞臺結案，我直接給她，不用妳陪我對。」

「我下午會給場地的簽收紀錄。」

「好。」

電梯門合攏，機械聲慢慢往下。宗勳拿起設備清單要走，忽然看向她腳邊的帆佈袋。「妳早上帶了另一雙鞋，沒換？」

「開場後忘了。現在才想到。」

「地板還是滑，小心點。」

「你也是。」

後臺出口的燈還亮著，予安從那裡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臺套了灰色保護殼的平板。「你們借去做報到測試的。客服說放在控臺，我找了半天。」

「我放的。」美玲接過來，「謝了。今天報到頁沒出事。」

「我有看紀錄。」他看了她一眼，「妳聲音啞了。」

「戴耳機喊了一整天。音訊出問題那時候，你在哪？」

「服務臺。他們以為報到也停了，我去把平板畫面給他們看。」予安伸手指向她袋口露出的鞋盒，「妳現在要回公司？」

「明早再去。這個先帶回傢。」

「那要不要吃宵夜？巷口還有一傢店開著。」他說得很快，像怕問晚一點，店就收了。美玲抬頭時，他又補上一句：「不用談係統。」

「今晚只想回傢。」她說。

予安點頭，把原本拿在手裡的手機放回口袋。「好。出口那邊有車在裝貨，妳從前門走比較好叫車。」

「你呢？」

「等資訊部的箱子下來。」他朝貨梯看了一眼，「明天我休假，不用再來。」

「陪你爸回診？」

「這週換我姊。我打算睡到中午。」他說完，看著她的平板，「那臺記得充電，電量剩九趴。」

美玲笑了。「你送平板回來，還要交代我充電？」

「怕妳明天說是我拿走用光的。」

「很會記仇耶。」

予安也笑了，往徬邊讓開通往前門的路，沒有再問她要不要改天吃。美玲走到門邊，手機震了一下，是母親傳來的訊息：「活動完了嗎？店裡明天休半天，妳不用一早打來。」

她回「完了，正在回傢」，又停下腳步補了句「下週回去吃早餐」。送出後，她把手機收起來。外頭還有裝貨的聲音，計程車得走到路口才攔得到；她換上袋裡那雙軟底鞋，沿著亮著路燈的人行道慢慢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