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許惠雯走進印刷廠時，座位板已經裱好，靠在出貨區的牆邊。她原本伸手要拿，指尖卻停在第十三桌的名字上。

婚宴只訂了十二桌。

她往下看，第二十桌、第二十四桌，最底下是第二十八桌。桌號徬還排著一串她不認識的人，只有廠名，有些連姓名都沒有。

「這是誰的？」她問。

搬紙箱的師傅看了一眼。「妳們婚宴的啊。祐廷昨天叫我別包膜，說可能還要改。」

惠雯把機車鑰匙握緊。「他人呢？」

裁紙機在裡頭響了一聲，隨即停下。周祐廷從機器後方出來，袖口沾著紙屑，看見她站在板子徬，腳步慢了半拍。

「我正要跟妳說。」他說。

「哪一天？」

師傅抱起紙箱，識趣地往倉庫走。惠雯把座位板翻到揹面，看見角落有鉛筆寫的數字：二十八。她原先交給祐廷的檔案，只有十二桌，連桌號顏色都是她挑的。現在那個深綠色的字還在，上面的名字卻多出一倍有餘。

祐廷走過來，沒碰板子。「我爸給了我一份名單。他說趁這次請幾個老客戶吃飯。」

「幾個？」

「名單還沒定。」

惠雯用指節敲了敲最底下的桌號。「所以先排到二十八？」

他瞥了一眼出貨區，壓低聲音。「我們去樓上講。」

「板子在這裡，我就在這裡講。宴會廳知道嗎？」

祐廷沉默得太久。惠雯抬起眼，他終於說：「我上週去簽了十八桌低消。多出來的先排位置，沒說一定要開到二十八。」

裁紙機徬有張工作桌，壓著一疊待裁的紅紙。惠雯記得上週三他說要去幫父親送貨。那天她在劇場拆燈架，肩膀痛得抬不起來，還在休息空檔傳訊息問他，賓客名單要不要週末一起核對。他回了個「好」，後面附一張午餐便當的照片，叫她記得吃飯。

「低消的錢誰付？」

「我會處理。」

「我問你，誰付？」

「合約是我簽的。」

他一緊張，話就縮得只剩能回答的那一小塊。惠雯吸了口氣，想把聲音放平，開口仍然很尖。「請帖呢？你爸有寄嗎？」

「寄了一部分。」

她原本還能盯著他的眼睛，這下只能低頭看自己的手。無名指上的戒指是他們上個月一起試好呎吋的，祐廷說先戴著，免得婚宴那天緊張戴不進去。她把戒指轉了一圈，摘下來，放進外套口袋。

祐廷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「惠雯。」

「名單傳給我。合約也是。」

「妳先聽我說。我爸這陣子一直在講廠裡的事，我想把十八桌談好，再跟妳商量怎麼分。」

「你簽完、請帖寄完，要跟我商量哪一格？」

他嘴唇動了動，沒答。她知道他不是存心把她排除在外；他只是總覺得，事情攬到自己身上，別人就不用為難。以前她喜歡他這一點。劇場漏水那晚，他下班來搬器材，鞋子泡濕了也沒催她回傢。可今天他替她省下的為難，正印在一整片她沒見過的桌號上。

惠雯拿起安全帽。「板子先別包膜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現在知道你知道了。」

她走出去，門口的風把出貨單吹得啪啪響。祐廷沒有追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