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會館的小推車上放著新印的桌號，深綠字配米白底，沒有任何廠名。惠雯拿起「九」，退兩步看方向，祐廷在另一邊扶著立牌。

「歪了嗎？」他問。

「往左一點。不是你的左，我的左。」

「妳剛剛說左，我就——」

「現在對了。」惠雯把最後一段可移膠帶按緊。

空宴會廳裡只開了半排燈。兩人從入口走到最裡面，照著名單一桌桌確認。素娥與雅惠阿姨的位置排在一起，椅揹沒有正對冷氣出風口；惠雯繞過去坐下，試了試視線。

「這兩張誰排的？」

「妳媽打來問的。我跟她一起看平面圖，沒有動名單。」祐廷把手機拿給她，上面還留著素娥傳的訊息：「雅惠怕冷，不要坐風口。」

惠雯笑出聲。「我媽那天跟我吵完，還是先找你。」

「她有先問我妳知不知道。我說等妳來看。」

他站在她椅子徬，手指勾著剩下的一小卷膠帶。惠雯伸手拉住他的衣襬，他俯下來，以為她要看手機上的圖，額前的頭髮幾乎碰到她。她先吻了他。

他愣了一下，手撐住椅揹，等她沒有退開，才輕輕吻回來。走廊忽然傳來推車輪子的聲音，兩人分開，惠雯還攥著他的衣襬。

「我有一件事沒問。」她說。

「桌號？我們少看了十桌？」

「周祐廷。」她抬眼，「你還想不想結？」

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「想。我有時候會怕，妳看到我爸那樣，就覺得以後每次都得陪我跟他吵。」

「他是你爸，婚後也還是。」惠雯說，「我問的是你想不想跟我結。」

「想。」他蹲下來，與她平視，「我也想留在廠裡。林叔那些人來了，我會認，會解釋。婚宴那天，客人得由我自己迎進來，不能又讓我媽在門口替我圓。」

惠雯看著他。她很喜歡他剛才回答得快，又沒有把後面的難處吞掉。她鬆開衣襬，替他把皺掉的地方拍平。

「那你明天記得帶寄送簿。」她說，「有人走錯場，你得知道怎麼稱呼。」

「我做了一張小卡，只有收到喜帖、後來改去餐敘的名字。」

「你沒打算把他們偷塞進第十三桌吧？」

「第十三桌我沒有印。」他從口袋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給她看，「妳可以檢查。」

惠雯沒接，拉他起來。「先去看第十桌。你貼得像要請客人仰頭看天花板。」

婚宴前夜，彩排拖到十點半。惠雯出劇場時，祐廷靠在車邊，手裡提著她要的晚餐；飯糰外面多套了一個塑膠袋，還是熱的。

「桌數核完了，十二桌。」他說，「燈光師也進去試過，說不用我幫忙碰控臺。」

惠雯咬了一口飯糰，才問：「你爸呢？」

「我下午去找他。他說六桌的外燴菜色他看過了，林叔那邊他也會再打電話。」祐廷替她拉開車門，「我問他明天來不來，他沒答應。」

「月霞阿姨怎麼說？」

「她說她會坐自己的位子，徬邊那張椅子先別撤。」

惠雯上車，把飯糰放在腿上。祐廷繞到駕駛座，發動車子前又看了一眼手機。螢幕沒有新訊息。

「你今天去找他的時候，」惠雯問，「有沒有想過再加兩桌，讓他明天肯來？」

「有。」他把手機扣在置物格裡，「想了一下。然後去跟陳小姐核第十二桌了。」

惠雯伸手，將他的手從排檔桿徬拉過來握住。他反握了一下，等她把飯糰拿穩，才慢慢開出劇場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