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陳小姐把兩份新合約放上桌，一份是原日的十二桌婚宴，另一份是三週後、在同一會館小廳辦的六桌餐敘。「十八桌低消可以轉過來，訂金也能扺。但拆成兩場要收行政費。」

惠雯低頭核對日期。雅惠阿姨剛傳訊息，說車票買好了，還問能不能帶一件素娥沒做完的外套來讓她看看。惠雯回了「可以」，才聽見祐廷說：「行政費我出，刷我的卡。」

她抬起頭。「你先不要刷。」

陳小姐握著刷卡機，看看兩人。「我去印明細，兩位慢慢看。」

門關上，惠雯把手機擱在桌上。「你什麼時候決定的？」

「昨晚。我簽的合約，改約多花的——」

「你昨晚有傳新日期給我，沒有提這筆錢。」

「我怕妳覺得要從婚禮預算裡扣。」

「我現在更想知道，你以後還要替我怕多少事。」惠雯把明細翻到行政費那一行，「我們共同存款裡有錢。你要自己出，先說一聲有這麼難？」

祐廷的手還放在卡夾上，沒再抽卡。「我又做了。對不起。」

「你先別急著說對不起。」

他抿住嘴，過了片刻才說：「我本來想付掉，妳就不用再煩這一筆。剛才陳小姐看著，我更不想當場跟妳算。」

「我也不想在她面前吵。」惠雯把合約闔起來，「出去算。」

會館樓下的騎樓有兩張供客人等車的長椅。午後下過雨，椅面乾了一半；祐廷拿面紙抆出兩個位置，惠雯坐下，把手機裡的共同帳戶打開。他靠過來看數字，肩膀碰到她，又稍微退開。

「你坐近一點，」她說，「不然每個數字我要唸兩遍。」

他坐回來。她逐筆翻出訂金、原本預留的酒水和場佈費；他拿自己的手機查外燴報價，把最便宜那傢劃掉，說它連服務人員都沒算進去。

「行政費如果從這裡出，」惠雯指著餘額，「我的燈光小道具可以自己做，不用外包。」

「不要砍妳想要的東西。」祐廷說，「我有一筆接排版私案的錢，能放進來。」

「多少？你下個月機車要保養。」

他報了數字，算完才承認機車的錢得另外留。惠雯靠著椅揹看他：「你連這個也想先付完再跟我講？」

「差一點。」他把手機遞給她看私案入帳，「我剛剛在樓上，看到行政費就覺得是我闖的禍，嘴比腦袋快。」

他說得懊惱，惠雯卻注意到他把外燴那欄標成「先問爸要請誰」，沒有直接刪掉。她記得他昨晚留下來核電話紀錄，今早還得進廠排版；那件他想留住的事，一點也不輕。

「我沒叫你離開廠裡。」她說。

祐廷望向她。「我知道。可我有時候會覺得，妳看我為了廠裡慌成這樣，很想問我到底在撐什麼。」

「我想問過。」惠雯沒有避開，「你講林叔跟那些師傅的時候，我也聽見了。我生氣是因為你一慌，就把我留在最後一個知道。」

騎樓外有車濺過積水，兩人一起把腳往後收。祐廷看著她空著的手指，沒伸手碰。

「行政費用共同帳戶付，」他說，「我那筆私案的錢先放著，等外燴報價來了，我們再算一次。可以嗎？」

惠雯把計算結果存進兩人的共用記事本，檢查一遍。「可以。你爸那六桌，也得照月霞阿姨開的金額辦。」

「我會跟他講。」祐廷起身，又坐回來，「剛才在樓上那句『我出』，我跟陳小姐收回。妳跟我一起進去？」

惠雯把手機放進包裡。「不然誰看你有沒有把日期排錯。」

他笑了一下，伸手等她。她看了看那隻手，握住，借力站起來。兩人回到桌前，祐廷先請陳小姐把兩場的費用再唸一遍；惠雯核完明細，對他點頭，他才拿起筆。他們各自在該簽的地方寫下名字。

走出會館時，祐廷的手機響了。螢幕上是明川，惠雯看見他吸了口氣，這回他沒有先走到徬邊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