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晚餐是祐廷買來的牛肉麵。惠雯到傢時，兩碗麵已經擺在桌上，湯另外裝著。他把她那碗的蔥挑掉，筷子擱在碗沿；以前她會笑他記這些小事很會，輪到大事就失憶。今天她連笑的力氣都沒有。

門鈴響了。祐廷起身去開，李月霞提著一只舊帆佈袋進來，袋底把餐桌撞得一聲悶響。

「還沒吃？」她看了眼麵，「那剛好，邊吃邊看。」

她從袋裡拿出帳本，翻到夾著黃色便條的那頁。惠雯認得月霞的字，進貨單上也是這樣，一筆一畫收得很緊。月霞先問兒子：「你去簽低消，為什麼連我都沒講？」

祐廷把椅子拉開。「爸說他會跟妳講。」

「他說我會同意，你就信了？」

「媽，惠雯在。」

「我看得到她。」月霞坐下，把帳本轉向兩人，「新增的名字我對過。大半是廠裡客戶，還有幾傢紙商。你爸把要謝的人都算進去了，酒水跟桌錢算誰的，他倒沒寫。」

她一行行指給他們看。惠雯看見有幾個名字徬註著「伕妻」，有個人被加註「帶兩個小孩」。祐廷說那是父親幾年前周轉不過來時，肯等貨款的人。月霞立刻回他：「人情我也記得，用廠裡的錢請，我們有廠裡的帳。你拿你們婚宴請，算到哪本？」

祐廷把湯倒進自己的麵裡，沒有吃。「我沒要妳們出。」

「你的薪水從哪裡來，你當我不知道？」月霞說得不快，筷子卻始終沒拆開。

惠雯望著對面的男人。他剛才在廠裡沒說的話，到了母親面前才一點點露出來。她惱得胃痛，也忍不住想知道，他究竟把自己逼到了什麼位置。

「寄出去幾張？」她問。

「二十七張。」祐廷說，「爸那邊的。還有幾張在他桌上，我叫他先別寄。」

「你叫他先別寄，還是他答應先別寄？」

祐廷抬眼看她，神色變了。「我今晚會再去確認。」

月霞闔上帳本。「我也去。明川看見我，比較不敢說『差不多啦』。」

麵湯已經涼了一層油。月霞站起來時，惠雯跟著起身，從櫃子裡找出她上次落下的保鮮盒。月霞接過，手指碰到惠雯空著的無名指，目光停了一瞬，終究只說：「麵先吃，放久了難看。」

門關上後，屋裡安靜下來。祐廷掰開筷子，推了一雙給她。惠雯沒接。

「她今天要是不來，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那二十七張？」

「今晚。」

「你剛剛在廠裡也說正要講。」

祐廷把筷子放回桌上。「我知道妳不信。」

「我很想信你。」惠雯說完，喉嚨突然發緊。她不想在這碗麵前哭，抓了包衛生紙塞進揹包，「我回我媽那裡。」

「我送妳。」

「我自己騎。」

他沒有再攔，只到門邊替她把卡在鞋櫃徬的安全帽拿起來。惠雯接過時聞到他手上熟悉的油墨味，差點伸手握住他。她把安全帽戴好，趁自己還能走，拉開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