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
婚宴那天早上，祐廷六點半就到了印刷廠。出貨區的鐵門只拉起一半，明川坐在工作桌前，正把一疊印好的菜單塞進透明套。

「小廳那場的？」祐廷問。

明川沒有抬頭。「外燴說桌上要放菜單。你媽嫌我字排太小，我重印。」

祐廷拿起一張，林老闆想吃的那道紅燒魚排在第二行。明川連對方太太不吃辣都記得，徬邊用鉛筆註了一筆。

「爸，三週後那場會辦。我負責通知客人、核人數，當天也會在場。菜單這批你印得比較清楚。」

明川從他手裡抽回紙。「你一早來驗收喔？」

「我來問你今天去不去。」

裁紙機沒開，廠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早餐店拉鐵椅的聲音。明川把菜單的邊角對齊。「你媽昨天問過了。」

「我想自己問。」祐廷坐到他對面，「婚宴就是十二桌，不會把舊名單拿回來排。你如果來，坐媽徬邊。」

明川的手停了一下。「那張桌卡我又沒帶去會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林老闆三週後來，還跟我說要找老張他們坐。桌卡上印廠名，有什麼不對？」

「婚宴那張不對。餐敘的位子，你跟我一起排。」

明川望向牆邊的紙箱。那些燙金桌卡還在裡面，箱蓋開著，最上面那張印歪的第二十一桌也沒丟。祐廷昨夜想過，今天如果父親再說「多開兩桌」，他大概還是會心軟；想到惠雯坐在車裡問他的那一句，又知道自己不能靠躲開父親來過關。

「我小時候放學來廠裡，」他說，「你叫我別碰機器，我偏要站徬邊看。現在我也想在這裡做，沒打算走。」

「一大早講這個幹麼？」

「怕你以為我把客人從婚宴挪走，就是不認廠裡的人。」

明川把透明套壓平，半天才說：「我知道你沒要走。我氣的是你有話先跟你媽、跟惠雯講，到了我這裡，只剩通知。」

祐廷張了張嘴。他以前也讓惠雯嚐過這滋味，這句話沒辦法頂回去。

「分開辦那天，我該早點找你談。」他說，「後來你自己印桌卡，我看到又只想著怎麼攔。」

「我印都印了。」明川嘟囔。

「嗯。餐敘的新桌卡還沒印。下午婚宴結束，我們找一天對名單，你排，我核。」

明川把菜單收進牛皮紙袋。「今天下午你忙你的。哪有人喜酒當天惦記廠裡的事。」

他起身去關辦公室的燈。祐廷跟到門邊，見他從衣架上取下一件襯衫，領口還掛著洗衣店的紙牌。

「那你會來？」祐廷問。

「你媽說徬邊的椅子不能撤。」明川扯掉紙牌，「我總不能讓她的包包坐一整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