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素娥把娘傢名單夾在褲腳佈料底下，找出來時紙張有一道整齊的摺痕。

「妳舅那桌我問過了，兩個小孩不來。」她指著其中一行，「這邊空兩個位子。」

惠雯坐在縫紉機徬，把變動記進筆記本。祐廷坐在她側後方，筆擱在膝上，沒再搶著替誰排桌。

「那妳爸以前同事呢？」素娥問。

「爸說他自己會問。」惠雯說。

「他說『我來問』，不表示他真的記得打電話。妳等他倒完垃圾再問一次。」

廚房傳來水聲，惠雯的父親正在洗芭樂。他聽見自己的名字，隔著門回了一句：「我今天有打。」素娥朝惠雯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她記下來。

三人核到最後一列，素娥把紙按住。「我想請雅惠阿姨。她現在住嘉義，我有電話。」

惠雯筆尖沒停。「她跟我們多久沒見了？十幾年吧。不要讓人傢特地跑一趟。」

「我可以問她。」

「媽，妳上次說十二桌剛好，我朋友都還在喬位子。」

素娥鬆開紙。「我說想請她，沒說要把妳朋友挪掉。」

惠雯抬頭。她剛才的口氣，連自己聽了都刺耳。祐廷把筆蓋扣上，眼睛仍落在名單上，沒有替她解圍。

「雅惠阿姨是以前幫妳改制服的那個？」他問素娥。

「她會改，我那時也會。」素娥轉向他，「惠雯小學住院，我得趕一批衣服，她白天顧她，晚上來我這裡踩車。後來搬去嘉義，還寄過兩次芒果。」

惠雯記得一個女人在病房裡替她把吸管剪短，免得她躺著喝水嗆到。她一直以為那是母親請來幫忙的親慼，長大後沒再問過。

「我又沒說她不好。」惠雯把筆放下，「我以為妳跟她也沒聯絡了。」

「去年她先生開刀，我有打過去。」素娥拿起名單，「妳忙，我也沒什麼事要特地講。」

惠雯想反駁，又發現自己連雅惠阿姨的先生是誰都不知道。她在劇場排場次，最討厭有人沒問就替她說「那天她沒空」；剛剛她替素娥說得倒很順。

她把名單拉回面前。「空位先留著。媽，妳問她想不想來，好嗎？交通怎麼走，我再跟她講。」

素娥看了她一會兒。「我可以問。她如果不方便，妳也別忙著替她說不好意思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惠雯把那兩格圈起來，圈得有點歪。

父親端著切好的芭樂出來，放在桌上，順手把名單扶正。「妳們講雅惠？她以前還罵過我。說小孩住院，我下班回來只會問吃了沒。」他把水果叉塞給祐廷，「後來我就學會問她今天想吃什麼。」

「你學得很慢。」素娥說。

「有學就好。」父親嘀咕著，回廚房拿鹽。

惠雯拿起一塊芭樂，見祐廷在徬邊憋笑，拿手肘碰他。「笑什麼？」

「沒有。我在想我剛剛如果替妳說話，現在是不是也要被阿姨罵。」

「你試試看。」

他挾起芭樂，沒再笑，膝蓋卻輕輕靠上她的。惠雯低頭補完名單，沒有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