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妳這裡寫我欠兩個月，可是我上禮拜才繳過。」

阿梅嫂把一張皺掉的收據拍在桌上。市場辦公室停了電，許宜蓁用手機手電筒照著收據上的章，又去照攤商月費簿。光圈外一片暗，走道有人喊冷藏櫃快不行了，接著是好幾個攤商一齊說話。

「我知道妳有繳。先讓我看日期。」

「妳上禮拜也這樣講。」

宜蓁沒回嘴。收據金額沒錯，月費簿卻把七十五號阿梅嫂的款記到隔壁攤。她翻出收支表，找到那筆寫錯的攤號。

「這張是妳的，我改。另一筆我得找七十六號對。」宜蓁拿便條紙寫下日期和金額，蓋在收據徬，「妳先拿著，等電來我印一份明細給妳。」

阿梅嫂看她一眼，終於把手從桌上收回去。「我不是要吵。妳媽剛才跟我說，妳們下下禮拜要登記了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妳今天還來？」

「不來的話，妳今天就得多繳兩個月。」

阿梅嫂哼了一聲，嘴角倒是鬆了。她走後，宜蓁才發現手機燙得厲害。她換上備用手電筒，照著攤位圖往回查。隔壁攤換過名字，表格沒跟著改，從那天抄出去的數字都得重算。

外頭有人敲門框。「宜蓁，我今天繳了喔，妳不要又算我欠。」

是賣魚丸的阿志。他把鈔票夾在指間，手上還帶著魚漿味。宜蓁先開收據，讓他當面看清攤號才寫上去。

「以前不是唰一下就好了？自治會那臺電腦死了喔？」

「臺電說這一區線路故障。」宜蓁數完錢，放進鐵盒，「你先別把收據沾到水。」

阿志把收據舉高，故意用乾淨那隻手接。「有啦，我知道它比我值錢。」

人走後，她望著滿桌待更正的數字。做了七年，誰習慣月底付、誰請隔壁代繳，她都記得。上個月提議重整紀錄，理事長卻說：「妳不是都有在看？現在這樣也沒出事。」

她把錯帳圈起來，紅筆滲過紙揹。差一點就出事了。

將近中午，電來了。印表機先吐出半截卡住的明細，宜蓁拆開機蓋，把紙慢慢抽出。她的手機一口氣跳出十幾則訊息，最上面那封郵件來自新加坡的課程承辦單位。

錄取了。

隔壁電風扇轉起來，把帳本吹得翻頁。六週的零售帳務與庫存管理課程，學費加住宿不是小數目，名額要在三天內確認。她按開計算機，又退出去。等了一年，終於錄取，她先看見的竟是繳款期限。

宜蓁把郵件往下滑，看到繳款說明，手指停住。她知道錢在哪裡。母親存給她的三十萬，昨天才把存摺交到她手上，連塑膠套都換了新的。

她把阿梅嫂的明細印好，走出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