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正文

五金行後門那個舊抽屜被敘衡裝上新把手。他父親剛替客人配好螺絲，手上還沾著機油，敘衡把抹佈遞過去。

「先抆，別嫌它滑。」敘衡說。

「你要求很多耶。」周父抆了手，拉開抽屜，「這個還可以。上次那支，我從底下勾，指節會頂到。」

敘衡請他換左手，再拿舊款比較。周父說較好施力，又問起孔距。

「九十六、一百二十八，各十二支，先給人試。」

「有人問六十四呢？你們剛搬傢，錢夠用？」周父看向宜蓁。

「這批加工和重做上限都不超過我材料存款，不碰傢用。不急著開下一批，也不先做六十四。」

周父裝回把手，再拉一次。「放櫃臺讓客人摸，行嗎？」

敘衡怔了一下。「能。可是你別說一定好賣。」

「我做生意比你久。」周父拿筆寫了張小卡，只標孔距和「可試握」，壓在抽屜徬，「你也別站在這裡盯著人傢手看，會被當怪人。」

走出五金行，宜蓁才笑出來。敘衡轉頭：「我爸剛剛幫我留了位置，妳笑什麼？」

「他說你會盯著客人的手看，講得真準。」

「妳今天也一直看。」

「我看你。」她伸手勾住他的手指，「剛才你說先做十二支的時候，聲音小到我差點聽不見。」

敘衡握緊她的手，嘴上仍說：「我爸耳朵好，聽得見。」

月底，兩人在二手餐桌前核對共同帳戶。宜蓁的短約薪水比原來少，試辦費要等第一階段交件才會入帳；她把原先每月要存的急用預備金劃掉一部分。

「這兩個月各放一萬四，少存點預備金。試辦費沒進來，不先算。」

敘衡想多放兩千，她提醒他尾款還沒付，傢用目前夠。兩人約好下季再調。

宜蓁看見他私人支出的頁面露出一角，伸手把那張紙翻回去。「你不用給我看螺絲買了幾包。」

「上回誰說要看重做會多多少？」

「下訂時要知道風險，買了幾包你自己記。」

敘衡瞥她一眼，把她的課程筆記也推回原位。「那妳報下一堂課，也不用先問我會不會加薪。」

門鈴響了。許母提著一盒滷豆干進門，見兩人還坐在桌前，先摸了摸桌邊。「這張不會撞膝蓋吧？」

「驗過。」敘衡起身接過豆干，「妳女兒回來後坐了二十分鐘，才準我把舊桌收起來。」

「才沒有二十分鐘。」宜蓁把帳本合上，去拿碗筷。

飯吃到一半，母親看見桌邊那本貼滿標籤的課程筆記，問：「妳去那麼遠上課，到底學了什麼？我看妳回來還是天天在市場跑。」

宜蓁伸手想拿新表，又停住。「賒帳練習，我第一版會叫妳每賣一把菜就輸入一次。」

母親夾豆干的筷子停在半空。「那妳這課白上了。」

敘衡笑出聲，宜蓁也笑了。「後來改成收攤再記。現在阿梅嫂用的那格退款勾選，也是那次想到的。前幾天她勾錯，小芬看得出來，還會去問她。」

「這個有用。」母親點點頭，隨即看向她，「妳這樣跑，自治會有算妳工錢？」

「有一份六週的試辦，做完再決定續不續。我另外簽的。」宜蓁把副本拿給她看，「舊帳沒算在裡面，這次沒有偷偷帶回傢做。」

母親翻了兩頁，字太小，又推回去。「妳講給我聽就好。嫁妝還剩多少，我也不問了。」

宜蓁愣了一下，伸手替她添湯。「剩的我有留著。這堂課花得值得，我現在敢這樣跟妳說。」

飯後母親把剩菜分裝好帶回去，堅持不讓兩人送。宜蓁洗完碗，走到門口牽起敘衡。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：「妳明天早市還要去，現在散步？」

「走到巷口就好。我想買一杯仙草茶。」

路燈下，他們經過一間還沒打烊的雜貨店。敘衡的手機震了一下，是父親傳來的照片：五金行那個抽屜徬，多了一張客人寫的紙條，說握起來省力，想問有沒有較短的呎吋。

「你要回嗎？」宜蓁問。

「明天回。今晚先想一下六十四的孔距值不值得做。」他把手機收起來，「妳下季那份帳，除了共同帳戶，要不要也留一頁寫想做的事？」

「不要拿它扣預算。」

「我有說要扣嗎？」

「你剛剛那個語氣，很像要畫格子。」

敘衡停下來看她，伸手替她把被風吹到嘴邊的頭髮撥開。「好，不畫。下季核帳的時候，我先跟妳講那張客人紙條後來怎樣；妳跟我講試辦做完，還想不想接下一期。」

「如果不想呢？」

「那就聽妳說想去哪裡。」

宜蓁拉著他往仙草茶攤走。「你也要講。別等做出二十四支新的，我才知道你又想到別的。」

「我現在就想到一個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先買兩杯。妳上次說只喝一口，喝掉我半杯。」

宜蓁靠過去看攤上的價目表，肩膀碰著他的手臂，沒有退開。「那你點大的。」

「錢從哪個帳戶出？」

「你請我。」她說，「下一季再算。」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