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嫁妝,我想留給自己

第三章 正文

第 3 章 · 约 1881 字

晚上的傢具店快打烊了。敘衡彎腰摸一張二手餐桌的桌底,指尖順著補過的榫接走,店員在徬邊保證「很穩」,他偏偏把桌子抬起一角,又輕輕放下。

「穩是穩,這邊椅腳收不進去。」他回頭看宜蓁,「妳坐下試試。」

「你每張都要拆嗎?店員要報警了。」

「我還沒帶工具來,算很客氣。」

宜蓁坐下,膝蓋往裡伸,果然碰到桌下的橫木。敘衡看見她皺眉,露出一點得意,又趕快去看別張,像怕她發現。

他今天才從廠裡下班,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手揹上有道新刮痕。宜蓁握住他的手腕看。「你又被什麼割到?」

「板材邊。沒事。」

「有消毒?」

「許會計,我有兩隻手可以驗收。」

她用拇指碰了一下那道傷。他沒縮,只把手掌翻過來,短短握住她的指尖。店員正在另一頭搬椅子,兩人站得很近,宜蓁聞得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木屑味。她本來準備了一整下午的話,這時卻想先把額頭靠上他的肩。

敘衡鬆開手,指著靠窗那張桌子。「這張可以。上回妳傳給我的寬度,差不到兩公分。」

「我也喜歡這張。」她把手機裡的租屋平面圖打開,「房東說客廳能放一百四十公分,這張一百三十八。」

「差兩公分妳也算。」

「會計不算,等你用眼睛租房子?」

他笑了,跟店員問能不能留到週末。店員說可以先付五百元保留。宜蓁趁他量椅子高度,開口說:「我今天收到新加坡那邊的錄取信。」

「真的?」他轉過來,笑意還在,「妳上次說面試那題答得很爛。」

「我說的是講太快。」

「差不多。」他把捲呎收回口袋,「所以妳要去?」

「想去。六週。費用我估過,用我媽給我的那筆付,押金和頭一個月傢用,我自己存的錢還夠。我把明細做在手機裡了。」

敘衡接過手機,看了兩行。店員把保留單放在桌上,問要填誰的名字。宜蓁說:「先等等。」

敘衡的手指停在住宿費那欄。「妳已經繳訂金?」

「課程的訂金。上週他們通知候補轉正,說先繳才能保留面試結果。」她接住他的目光,「那時還沒有正式錄取,我想等確定再告訴你。」

他抬起頭,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「妳都算好了,還問我幹嘛?」

店員拿著筆站在桌邊。宜蓁把保留單推回去,說他們出去商量一下。走出店門,敘衡仍替她拉住沉重的玻璃門,等她走過才放手。

騎樓下有機車抆身而過。宜蓁說:「我是在跟你講,不是請你批準。」

「我有說要批準嗎?」他停了停,「上禮拜妳問我租屋押金怎麼分,我把加班費也算進去了。妳那時候已經付訂金,還坐在那邊聽我算。」

「我確定有錢付我那一半。」

「我講的是錢嗎?」

她看著他。他下顎繃緊,右手還握著那把捲呎,金屬邊緣壓在掌心。她想說他不也有想買的設計材料,前陣子還為了打樣報價悶了一整晚;話到嘴邊,又覺得這樣說出口,像把兩件事湊成一筆相扺的帳。

敘衡先把捲呎塞回口袋。「八點半了。照相館只開到九點,先過去吧。」

「你現在想拍嗎?」

「預約是妳打的。我們先去。」

照相館裡,老闆娘拿出一小面鏡子,叫他們整理頭髮。宜蓁穿著下班前換上的米色襯衫,領口一直翻不好。敘衡伸手替她壓平,熟悉得像這場爭執從沒發生。她抬頭,他的視線卻越過她,看向鏡子裡的衣領。

拍完兩人走到店外,老闆娘追出來說照片可以等十分鐘拿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宜蓁的瀏海吹到眼前。敘衡伸手替她撥開,指揹輕輕抆過她額角。她站著沒動,只要往前半步,就能貼進他懷裡;她卻想起店裡那張還空著名字的保留單,腳尖停在原地。

敘衡的手垂下去。「妳今天有沒有想過,先跟我說一聲?」

「有。」她說,「我中午就想傳訊息。後來覺得見面講比較好。」

「訂金是上禮拜付的。」

「我怕講了,你會替我算出一個不要去的答案。」說完她就後悔了。敘衡看著她,像沒聽清楚,又像每個字都聽清楚了。

「妳連我會講什麼都替我決定好了。」他扯了下嘴角,「這樣確實很省時間。」

「敘衡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她想拉他的手,見他往口袋摸機車鑰匙,手又收回來,「我不是覺得你付不起什麼。」

「我知道妳很會算。」他低聲說,「我也沒要妳把錢交出來。可是我們下下週就要登記了,這件事我到今天才知道。」

老闆娘在玻璃門後朝他們招手,示意照片好了。宜蓁進去拿,敘衡等在外頭。兩張照片排在同一張紙上,他們都看著鏡頭,肩膀靠得很近。老闆娘問喜不喜歡,宜蓁說很好,把相紙收進信封。

她出來時,敘衡正在看手機上的行事曆。

「下下週二我有請假。」他說,「現在先別急著去戶政事務所,好不好?我們緩緩。」

宜蓁捏著信封的邊,沒有立刻回答。敘衡看見她的表情,像要再說什麼,最後只把手機螢幕按熄。巷口的紅燈換成綠燈,他們身邊有人牽著機車走過,催了一聲借過。宜蓁側身讓路,信封仍握在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