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第三週的週四，宜蓁在課堂上收到敘衡的訊息：「今晚要留在廠裡，不通話。妳簡報順利嗎？」

她回傳組員投票通過的新版流程圖。「過了。美玲還說賒帳欄很好用。你留到幾點？」

「不一定，妳先睡。」

隔天他只說圖還在改。到了週六晚上，宜蓁聽見水槽邊傳來室友洗杯子的聲音，盯著敘衡傳來的一張晚餐照片：便利商店飯糰，包裝都沒拆。他一向會對不好吃的東西挑剔兩句，這次只寫「有吃」。

她打過去。他接得很快，鏡頭卻只照到租屋處的天花板。

「你的臉呢？」

「剛洗澡，頭髮亂。」

「你不是最愛說自己洗完頭像廣告男主角？」

鏡頭晃了一下，敘衡的臉出現了。「現在廣告被撤檔。」

她沒笑。「提案怎麼了？」

他拿毛巾抆了抆頭髮。「主管週四看完，說廠裡不會排這個。握法要換，模具和包裝都得重新估，不值得為一小群客人做。」

宜蓁把手機拿近。「週四？你那天跟我說還在改圖。」

「圖確實還在改。」

「給誰看？」

敘衡避開她的眼睛。「我自己。也許換個做法，還能再提一次。」

「所以你等我簡報做完，才要告訴我？」

「妳那天就要上臺。我講了，妳也不能從新加坡把主管叫回來。」

「你每次都覺得我聽到你的事，就會把自己的事丟下。」宜蓁壓低聲音，室友還在房裡，「我只是問你一句進展，你回我不一定幾點下班。」

「我不想在妳做作業做到半夜時，還讓妳替我煩。」

「我那天打給你，是想讓你替我做作業？」

「我沒有那樣說。」

「可是你幫了我。我想聽你抱怨一次，就這麼難？」

敘衡把毛巾搭到椅揹上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主管問我，如果賣不動，這批東西誰負責。我當下答不出來。妳要我怎麼跟妳講？我自己還在想。」

宜蓁想說「答不出來就說答不出來」，話到嘴邊，聽見他的呼吸很重。她也正在生氣，怕再說下去只會拿他最在意的地方刺。她說：「我現在不想替你想辦法。你也不用等想好了才打給我。」

敘衡抬眼看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應了一聲。通話結束後，宜蓁仍坐在桌前。組員明天要修改簡報，她得起來洗澡，卻先把手機翻過去，免得自己一直看。

隔天傍晚，敘衡傳來一段二十秒的影片。畫面裡是一支裝在舊抽屜上的把手，他用手揹碰了一次，又讓手指從下方勾住拉開。訊息只有一句：「昨天沒讓妳看清楚，我到底在做什麼。」

宜蓁看了兩遍，回撥視訊。這次敘衡坐在五金行後面的工作檯徬，父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，叫他別把樣品跟待修的門鎖混在一起。他朝外面應了聲，拿起抽屜。

「我爸店裡有人問過省力的把手。主管問銷量，我答不出來，連螺絲孔距也只顧好看，沒照常見舊款。」他拆下一支，「想用存的材料費，先做兩種給客人試。還沒下單，我在問能不能少做幾支。」

宜蓁看見他將螺絲放進小盒，一顆都沒掉。他平常嘴上嫌痲煩，遇到這種事卻有耐心一顆顆量。她把手肘擱上桌面，問：「你週四那天，最氣主管哪一句？」

敘衡看著鏡頭。「妳想聽？」

「想。先不用講模具報價，我現在聽不懂。」

「那可惜了，我準備從報價開始罵。」他笑得有點勉強，停了一下才說，「他說手勁小的客人，傢裡的人會幫他們裝好、拉開。可那個抽屜是他們自己每天要用的。主管以前替他媽改過櫃子，我以為他會懂。」

宜蓁沒有接話催他。敘衡把樣品放下，慢慢說起自己怎麼在五金行看見一個阿姨，試了三支把手都說「沒關係，買最便宜的就好」。講到一半，他忽然問她小芬後來還用不用那張新表。她說用，但只用欠款核對那一頁。兩人談到五金行打烊，周父在外頭拉下鐵門，敘衡才說明天再拍孔距給她看。

返臺前三天，宜蓁在宿捨把課堂筆記塞進行李箱。小芬傳訊息問她，六十三號代繳的款要不要併到本月明細，後面附著她自己標好的收據號碼。宜蓁回她「分開記，明天我傳妳範例」，正要把手機放下，自治會的郵件通知跳了出來。

她點開附件。原定返臺後恢復職務的日期被劃掉，改成「聘期屆滿後視業務需求另行簽訂短期契約」。新契約只列三個月，每月薪資也少了兩千。附件末尾寫著，請她於返臺後五日內回覆是否接受。

行李箱的拉鍊卡在一角，她試著拉了兩次，佈料仍鼓在外面。敘衡傳來訊息，問她機場接送要不要提早半小時，免得她那箱課本超重還得重排。宜蓁看著郵件，又看向桌上那疊貼滿便條的筆記。她先把附件轉寄到自己的信箱，接著回他：「時間先照舊。我剛收到自治會的通知，等我把信看完，想跟你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