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雨是在他們過第二個路口時砸下來的。宜蓁騎在前面，想找地方停，機車卻忽然一頓，油門催下去只剩空轉般的聲音。她勉強靠向路邊，敘衡跟著停車。

「又熄火？」他蹲下去看她的車。

「上個月修過一次，老闆說應該好了。」

「這句話我也會說。」

宜蓁瞪他，他站起來，把自己的雨衣遞過去。「先穿。」

「你呢？」

「我車還能動，淋一下就到騎樓。」

她沒接，兩人合力把機車牽到前面一間關了門的文具行騎樓。敘衡的肩膀先濕了一片，蹲下去查看時，雨水又從簷邊滴到他後頸。她抓住他衣領，把人往裡拉。

「明天叫車行來載就好。你別在這裡拆。」

「我也沒工具。」他抹了一把脖子，「剛剛妳要說什麼？」

宜蓁拿出手機，想叫道路救援，敘衡報了一傢車行的電話。老闆說雨太大，半小時後才能來。她掛了電話，兩人並肩站在鐵捲門前，聽雨打在路邊的帆佈棚上。

「你昨晚說緩緩，」她先開口，「是登記先不要去，還是你不想登記了？」

敘衡轉頭。「我如果不想，會講清楚。」

「你昨天也沒講清楚。」

「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講才不會像在逼妳退課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一說房租，妳就會拿計算機給我看。可我在意的不是那幾筆加起來夠不夠。」

宜蓁看著街上慢慢駛過的公車，車窗全是水。「你之前說，課程學回來市場也不見得會加薪。我一直記著。」

「我那時是問自治會會不會出錢。」

「你問完就說，六個禮拜不如拿去找薪水高一點的工作。」

敘衡皺眉，沒立刻否認。「我講過。那天妳說報名費也不便宜，我以為妳在猶豫值不值得。」

「我在煩惱報名資料。」宜蓁把手機握在掌心，「如果我那時跟你說，我想用我媽留給我結婚的錢，你還會叫我去嗎？」

「妳沒問，我怎麼知道？」

「所以我怕。」她聲音被一陣雨聲蓋過，等雨小一點才接下去，「我怕一開口，你跟我媽一樣，先想到押金、傢具、以後。你一項一項講，我聽完也會覺得自己該留下來。可是名額只有一個，我已經等了一年。」

敘衡側過身面對她。「妳覺得我會攔妳，就先付了訂金。那我講什麼還有用？」

「有用。我今天不就在這裡？」

「是我說要緩緩，妳才來的。」他說完，像知道自己語氣重了，卻沒收回去，「嫁妝都帶走，這婚是我自己結？」

宜蓁的臉一下冷了。「我沒有把三十萬都花掉。我講過。」

「我不是在跟妳討那三十萬。」

「那你不要這樣說。你知道我媽存多久嗎？你也知道她把錢給我時，我有多高興。你講得像我拿了它，就欠你一個傢。」

敘衡張了張嘴。雨水沿騎樓外緣落成一排，他的車鑰匙在手裡轉了半圈，撞到戒指。他們原本打算登記後再挑對戒，現在他手上那枚只是廠裡防刮的舊鋼圈，套在鑰匙圈上。

「我講錯了。」他說，「可是昨晚在傢具店，我聽妳說押金還夠，真的覺得自己只剩付另一半的用處。」

宜蓁想反駁，想起他為餐桌裁的紙板，還有剛才那支他不肯讓人摸的把手。她把話嚥回去，仍沒伸手碰他。

車行老闆打來，說再十分鐘到。宜蓁報了地址。敘衡問：「妳明天還要上班？」

「早班。下午排休，本來要去看房子。」

「我明天得交樣品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手機放回包裡，「房子我先看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答得太快，宜蓁抬頭看他。敘衡伸手把她肩上滑下來的包帶扶回去，手指碰到她濕掉的襯衫，又停住。「車行來了我再走。」

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