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到新加坡的第二週，宜蓁把一張市場收費紀錄放上課堂的共用螢幕。組員要設計一套給小型零售業者使用的庫存與帳務流程，她帶來的資料沒有攤商姓名，只留日期、品項、攤號和幾筆代收註記。

美玲和其他組員想用即時掃描，宜蓁卻記得母親用手肘推零錢盒的樣子。「早市六點，賣菜的手濕，客人排著，連手機都拿不出來。收攤再記才行。」

「我們的作業要示範即時庫存。」美玲指著整排警示，「能不能換一個比較適合展示的店？」

宜蓁原本也喜歡那些一眼可見的警示，這時卻說不出好。

休息時間，宜蓁到走廊喝水。手機裡敘衡傳來他在廠裡的午餐，一個便當盒上放著兩支形狀不同的把手，附註：「借午餐時間給它們拍照。左邊比較好握，右邊比較會反光。」

她回：「你拿便當當攝影棚，不怕醬汁沾上去？」

「已經沾了，現在有臺南限定配色。」

宜蓁按住語音鍵，想說她今天在組裡吵架，教室門卻開了。美玲探頭叫她回去投票，兩人對看一眼，宜蓁把手機收起來。最後三票選了即時掃描，她那一票留在紙上，晚上還得替簡報做資料校對。

午夜，她校對出一筆重複催繳，圈了起來，開了又關組員的對話框，最後撥給敘衡。

那頭傳來紙張摩抆的聲音。「妳那邊幾點？」

「快十二點。你還沒睡？」

「改提案圖。我以為妳今天要去吃海南雞飯。」

「吃了。現在跟一張表吵架。」她把鏡頭轉向螢幕，「你看這裡，如果我媽把菜先賒給隔壁麵攤，這個係統會叫她輸入客人電話。她要上哪裡找麵攤老闆的電話？人就站在隔壁。」

敘衡瞇起眼。「妳放大一點。我沒戴眼鏡。」

「你有眼鏡？」

「放廠裡。妳現在知道的祕密太多了。」

她把畫面放大，敘衡看了半晌。「妳要改的是整份作業，還是這一欄？」

「如果是我的，我會整份改掉。」

「我問的是妳現在要交的。」

宜蓁沒回話，拿筆敲了兩下桌面。敘衡把手機靠在一疊圖紙上，自己也坐正。「給我看他們原本怎麼記。先別罵我，我是想知道妳那套辦公室的表，到了現場會不會也有人想把妳趕出去。」

「有。」她想起小芬，「而且她有道理。」

兩人隔著鏡頭看原始紀錄。宜蓁想到，或許能保留即時預警，另外加入收攤前確認的「今日尚欠」。敘衡幾個笨問題，還問出她把退貨和隔日補貨混在一起的錯。

「你不要得意。」她說，「這是因為你問得太不專業。」

「我等妳這句等了四十分鐘。」他伸手揉眼，袖口滑上去，露出手腕一道淡淡的舊刮痕。「妳明天拿去給組員看，他們如果不要呢？」

「那就請他們拿一雙濕手，早上六點替我媽輸入二十筆。」宜蓁說完自己也笑了，「我會先問他們，能不能用兩種時段展示。」

敘衡點頭，沒替她把明天的話排好。她瞥見他桌上的提案圖，紙邊壓著五金行的舊收據，想問他進展，卻發現他眼皮快闔上了。

「去睡。」她說。

「妳先去。」

「我還有三頁。」

「那我坐著看妳做。」

「周敘衡，你開視訊睡著的樣子很醜。」

「妳拍下來，我回去跟妳買。」

她把鏡頭轉回自己，讓他看見她還在鍵盤前。他果然沒撐過十分鐘。宜蓁把三頁做完，才輕聲叫醒他；他迷迷糊糊說了句「那一欄記得存」，她低頭一看，檔案果然還沒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