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第 7 章 · 约 2472 字
隔週三,宛真到民宿送更新的試吃時間。麵店老闆的女兒只能週日來幫忙,佈行老闆娘也把那天下午空了出來;這趟她想先問志誠能不能去,再把時間寫給其他人。
櫃檯說他在後面備晚餐。她走到廚房門外,聽見老闆的聲音。
「她不肯寫民宿,我也沒逼她。你倒好,替人傢跑市場跑得勤,自己的店一句話都不幫忙講。」
「我跟你說過,想談就自己找她。」志誠說。
「找了啊。你也聽見結果了。」老闆像是在收起什麼東西,抽屜碰了一聲,「你在這裡做菜,客人從哪裡來,跟你沒關係?」
「有關係。」志誠的聲音低下來,「但我不能跟她說,因為我在這裡上班,她就得替店裡賣房間。」
志誠留在流理臺前切薑。宛真走近,先看了眼他手裡的刀。「我放這裡,你有空再看。」
「妳不用特地送來。」刀落在砧板上,聲音比切薑需要的響得多,「訊息傳我就好。」
「店傢改過的時間在上面,我正好經過。」她把紙放在乾淨的一側,「剛才的話,我聽到一點。」
「我老闆講話就那樣,妳不用理他。」
「可是他是對著你講。」
志誠把薑片撥進碗裡,又拿出一顆蒜頭。「我說了跟妳沒關係。妳照妳的方式談。」
宛真看著他剝蒜,指節使力到皮裂開,忽然有點想把那顆蒜從他手裡拿走。「好,我不替你跟他談。這張是下週日的試吃時間,你先看能不能排——」
「下週日?」他抬頭,「我還沒說那天有空。」
「所以才拿來問你。麵店那邊改成三點半先試份量,五點走路線。你如果得備餐,我可以調整。」
「妳先跟人傢約好了,再來問我能不能調整?」
宛真把紙翻回正面,指給他看。「我寫的是暫定。店傢要先知道哪天有可能,我才好問你。」
手機響起時,宛真碰倒桌上的熱水,水濺到手揹和時程表。志誠看了她一眼,接起電話:「喂,我是周志誠。……下週日?可以,我上午搭車過去。對,面試前要試做一道菜。我會自己從花蓮站過去。」
志誠掛斷電話回來,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張紙。「手有沒有燙到?」
「冷水。」宛真抽了兩張紙巾壓住時程表,「你下週日要去花蓮?」
「嗯。」
「面試?」
「妳都聽見了。」
她把濕紙提起來,墨水已暈成一團。「那你剛剛直接說不行就好。我再去問麵店老闆其他日子。」
「我剛才也才確定。」
「我沒有要你不去。」宛真說得太快,自己都聽出來了,「你不用為了配合試吃改車票。」
志誠拿起抹佈抆桌面,抆到她手徬時停住。「妳可以先別替我想車票嗎?」
「那你也可以早一點跟我說,你正在找工作。我一直以為只是你的休假難排。」
「我找工作,需要先跟妳報備?」
宛真被這句刺得抬起頭。「不需要。我問的是試吃,你說沒空,我就改。」
「可是妳的時間都談好了。」他捏著抹佈,沒有看她,「妳拿一張填得滿滿的紙來,說剩下這格讓我選。我不想去的時候,還得害妳重新問一圈。」
「我從來沒說害。」宛真指著紙上被水泡開的空格,「這裡是留給你的。我怕每個人各講各的,最後誰都白跑。」
「我知道妳能把事情排好。」他把抹佈掛回去,「有時候我剛張嘴,妳已經替我找到做法了。」
她想反駁,又想起剛才聽見「面試」後,自己第一句就是要他別改車票。她把剩下的紙巾塞到濕透的紙下,沒再試著救那行時間。
「那我今天先拿回去。」她說,「麵店老闆那邊我自己處理。」
志誠看著她把紙對折。她轉身時,他叫了一聲「宛真」,又沒有接下去。廚房裡計時器響了,他回頭關火,她沿著走廊走出去,直到騎上機車,才發現自己把筆留在流理臺邊。
傍晚,裁縫店的門鈴響了。志誠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她的筆,另一手拎了袋洗好的圍裙。
「佈行阿姨叫我順路把呎吋給妳媽。」他先說,往裡看了一眼,「阿姨,兩件圍裙照這條舊的做,口袋要深一點。」
母親接過袋子,比了比肩帶。「你們講。我去後面找佈,等一下要關門再叫我。」她抱著圍裙進去了。
志誠把筆放在宛真面前。「下午那句報備,我講過頭了。對不起。」
宛真握住筆,沒有馬上說沒事。「你後來有趕上備餐?」
「有。蒜切得爛七八糟,被櫃檯嫌。」他拉開桌邊一張椅子,問了句「可以坐嗎」,等她點頭才坐下,「我找工作找一陣子了。之前問過兩傢,時間跟薪水都沒比現在好,才沒下文。花蓮這傢是我妹妹的同事介紹的,我寄了履歷,昨天才收到要面試的訊息。」
「你可以去。」宛真說完,看見他皺眉,改了口,「我不是在準你去。我只是……你做菜時一直想改晚餐的菜單,老闆說先照原本的做。那天佈行的桌巾也是。你不高興,我看得出來,可我不知道你已經在找別的廚房。」
「我爸知道。一直叫我去看看,講到我都不想接他電話。」志誠低頭碰了碰桌上那張新表,「妳這裡其實有留白。我下午看見的是別的地方都有人等,腦袋先把自己排進去了。」
宛真把筆推回他那側。「你的時間,你自己填。」
「我下週日真的不行。」他看著她,「面試完還要跟主廚談班表,不知道幾點能回來。」
「不是下週日。」宛真翻到下一頁,「麵店老闆娘要復診,那週本來也不行。我剛剛問到五月第一個週日下午,四點過後他們可以試做四人份。佈行阿姨還沒問。你有空就寫,沒空我去問別人吃。」
「找誰?妳媽?」
「她會先嫌麵太鹹,再問老闆能不能把我的那碗煮軟一點。」宛真嘴角動了動,「也算有用。」
志誠拿起筆,在空格寫下自己的名字,徬邊加了「下午四點後」。他沒有把筆立刻還她。「我去面試,如果談得成,可能會離開臺東上班。」
「等你談完再說。」她把表收進夾板,抬眼看他,「不過下次不要讓我從你接電話才知道。你可以只說這天不方便,不必講給我聽的,我不會追問。」
志誠點頭,像是想再講什麼,最後只說:「好。」
「你可以先回去。」她拿出粉土,沒有立刻退開,「明天還要備早餐吧?」
「六點半才進廚房。」他接過她手裡的線軸,「這個放哪?」
宛真指了指右邊的盒子。他放好,又替她扶住桌邊那疊容易滑落的紙樣。她沒再催他。等桌面清出來,母親把佈展開,叫宛真按住一角;志誠站在另一端照做,三個人把佈拉平。宛真隔著一整張桌子看他,他正低頭等母親畫完第一道線,手掌穩穩壓著佈,像方才那句「可能會離開」還留在兩人之間,也不妨礙他今晚先把這一角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