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七月中旬，志誠休假的那天，宛真中午打給他。電話接通時有浪聲，也有機車熄火後金屬輕響的聲音。

「你在海邊？」她問。

「都蘭往北一點。我剛到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妳今天不用跑店？」

「下午要看剪接師給的版本，還沒到。我可以過去嗎？」

「可以。我在有公廁的那個停車場，妳知道吧？」

「我爸剛走。」他說，「早上約在這裡吃便當。他最近嫌成功那邊的店都把魚煎得太乾，特地帶魚來給我做。」

「你休假還被叫來煎魚？」

「我叫他帶的。我想練花蓮那道菜，民宿廚房今天借不到。」志誠看她曬得發紅的鼻尖，「妳沒抆防曬？」

「出門太急。」

「你爸有嫌乾嗎？」

「說比他上次在成功買的好一點。那傢店他明明每週去。」志誠把便當盒蓋起來，「後來問我是不是確定要搬。我跟他說，還沒跟民宿談。」

「那你跟花蓮談好了嗎？」

「我答應了。」他說，「九月報到。上個星期簽回去的。」

「你本來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？」

「妳這幾週末都排滿了。」他說完，自己皺了一下眉，「這聽起來像在怪妳。我是想找一天當面講，後來又覺得，妳可能早就猜到了。」

「猜到跟聽你說，差很多。」宛真把水瓶蓋好，「你可以來我傢樓下，或直接打電話。你傳醃瓜給我那天，明明就有手機。」

「對。」志誠蹲下來把便當袋放好，站起時沒再避開她的目光，「我那天想講。照片拍好，後面打了九月要去花蓮，又刪了。我怕妳回『收到』。」

「我那次回得很差。」

「都五月的事了，我還拿來想。」他抹了把臉，「妳來之前，我爸也問我，既然答應了，為什麼提起來還像做錯事。我跟他說我沒做錯。他叫我那就別老往海邊跑，去把話講完。」

「你爸講話跟你一樣難聽。」

「他比我厲害。他講完還叫我洗便當盒。」

「我來是要跟你說，」她看著他，「我想跟你交往。」

他握緊了一下，又像怕自己握得太快，慢慢鬆了力道。「妳確定？」

「我早就在想。只是你拿到聘書那天，我恭喜完就把週末填滿了。我怕只要跟你多待一晚，就會忍不住說花蓮太遠，說你在臺東也能找。那些話我都不想拿來跟你講。」

「妳要是覺得遠，可以講遠。」志誠低聲說，「我也覺得遠。」

「很遠。」她點頭，「可是我不會替你辭掉那份工作。」

他望著她，嘴唇動了一下。「妳講得好像我聘書已經被妳藏起來了。」

「我媽店裡很多抽屜。」宛真伸手撥開他額前被風吹到眼睛上的頭髮，「你要不要？跟我交往。先問這個。」

「要。」他說，「我一直想問妳，又怕一問，九月就變成我們兩個在搶的東西。」

「接下來你要找住的地方，還得跟民宿談離職。」她說，「我八月有正式場次，時間也會很亂。」

「妳現在才問我要不要，就開始唸工作了？」

「我在提醒我自己。」宛真把他的手重新拉回來，「活動做完，我們找一天談九月以後怎麼見面。到時候你先講，我不要一個人把車班全查好。」

「好。我也不要妳都忙到晚上才說今天沒空。」他朝停車場看了一眼，「八月最後那站的晚飯，妳還要我做嗎？」

「要。費用照之前談的，我明天把確認單傳你。」她看他揚起眉毛，又補上一句，「今天先不傳。你那瓶醃瓜後來怎麼處理的？」

「拿去炒了第二次。妳食譜那頁有用，不過我少放了一點。」

「你有留給我吃嗎？」

「在我機車後座的保冷袋裡。」志誠說，「本來要帶去妳傢，碰運氣看妳今晚在不在。」

宛真轉身往他的機車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等他。「我在。先讓我嚐一口，難吃我還是會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提起便當袋跟上來，「妳嘴巴也沒客氣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