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佩芬把「你週末有空嗎」刪掉，改回一張手畫的路線。她在迪化街的紙行徬畫了個歪歪的箭頭，沿著幾處騎樓轉到河堤，最後圈起一間便利商店。

「週日下午我休假。河邊那段，你要不要自己走一次？」

送出後，建國隔了二十分鐘才回：「有空。便利商店是測點？」

「是我怕你走到一半喊餓。」

「那我吃飽再去。」

佩芬看著螢幕笑了一聲，回他：「兩點，紙行門口。遲到收團費。」

週日她提早到了十分鐘。紙行的鐵門拉到一半，老闆正把整疊紙搬上推車。建國站在對街，穿著上次那件淺灰襯衫，手裡拎兩瓶水，沒帶帆佈袋。

「你的儀器呢？」佩芬問。

「今天休假。」

「研究助理還有這種設定？」

「我自己設定的。」他遞水給她，「不確定妳喝不喝冰的，買常溫。」

「你可以先問。」

「下次問。」

他說完才像發現「下次」兩個字講得太順，轉身去看她手機上的路線。佩芬把水瓶貼在掌心，沒有戳破他。

走到一處騎樓斷掉的路口，建國停下來看她畫的箭頭。「妳這裡為什麼先過馬路？直走比較快。」

「對面有屋簷，還有椅子。我帶團會在那裡等人。」

「今天又沒帶團。」

「那你選。要走快的，還是走我畫的？」

建國看看前面曬得發白的人行道，把手伸向行人穿越道。「請帶路，許導遊。」

「今天休假，別叫導遊。」

他們在對面的騎樓碰上一位推菜車的阿伯。佩芬側身讓路，建國卻還對著街景發愣，差點被菜車的把手勾住衣角。她抓住他的袖子往徬邊拉。

「研究員，走路看路。」

「我剛在看那棵樹下午能遮到哪裡。」

「現在兩點，抬頭就知道了。」

「妳平常帶團也這麼兇？」

「我平常帶團會先提醒。你沒報名。」

她鬆手時，發現他袖子捲得不太整齊，一邊高一邊低。建國低頭看了一眼，索性把兩邊都放下來。「這樣公平了吧？」

佩芬笑得停不下來。他看著她，像要問有什麼好笑，最後卻也笑了。

走出迪化街，他們沿著堤外道慢慢往河邊去。建國問她帶團以前做過什麼工作。佩芬說，大學畢業那年，她在百貨公司賣過三個月的枕頭。

「我有一次跟客人保證，那顆記憶枕躺久了會回彈。客人問要等多久，我說，大概比我回主管訊息快。」

「賣得出去？」

「沒有。她說她女兒也在百貨公司上班，叫我不要亂答應客人。」

建國笑到咳了一聲。佩芬撞了撞他的手臂。「換你。」

「我唸研究所的時候接過一個案子，幫人整理舊地圖。第一週把整批南北方向掃反，還依那張圖寫了兩頁分析。」

「沒發現？」

「指導老師在上面寫，『周同學，你讓淡水河改道了。』」

佩芬這次笑得蹲下來。建國站在她徬邊等，耳朵有點紅。「我已經說了，妳不要回去跟團客講。」

「我會說有位學者——」

「還不是學者。」

「有位讓淡水河改道的人，今天跟我來散步。」

他原本伸手要扶她起來，聽見這句，又把手收回口袋。佩芬站直時看見了，心裡忽然有點癢。她沒有追問，只放慢腳步，讓兩人的肩膀在窄窄的堤道上偶爾碰到。